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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瓜】法国十三天

題記:

阿妮亚·福杰,二十岁,红遍全球的流行巨星,只会在巴黎停留十三天。

她原本只想躲开狗仔,顺便偷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却在左岸雨夜里误打误撞地遇见了达米安·德斯蒙德——奥斯塔尼亚声名显赫的政治家族继承人,一个拒绝走进家族既定轨道、安静活在书页中的年轻作家。

他们在巴黎左岸的雨夜里相遇,从一场假扮开始,把十三天过成了一段无法再被称作偶然的故事。

附註:

本篇及名字灵感来源于弗朗西斯·莱的音乐作品«13 Jours En France »,亦与1968年法国格勒诺布尔冬奥会纪录片的经典译名《法国的十三天》同义,是其为勒鲁什指导该纪录片的配乐。

本文撰写时我尚未去过巴黎,对于巴黎的描写出自各种文学作品里我对其城市印象的拼凑。

这是我构思了很久的人物设定,最终决定以中篇小说的形式呈现,应该会很快完结。阿妮亚作为明星履历的那段描写源于我对我最喜爱歌手Britney Spears的致敬,她仍是我在流行音乐中的最爱,不论大众舆论如何都无法磨灭她在流行音乐史上的地位,她是永远的流行公主与天后,愿她健康平安。

我在文章开头加入了代码的音乐链接的形式,点击播放即可单曲循环,你们可以边听音乐边阅读📖

第 1 章節 :雨落左岸时

章節內容

雨落左岸时

13 Jours En France - Francis Lai



许多年后,在面对娱记对于自己已婚消息的围追堵截时,阿妮亚·福杰-德斯蒙德总会回想起她在巴黎停留的数个遥远的夜晚。

伫立于酒店顶层那扇几乎与墙同高的落地窗前,她俯瞰着底下闪烁奔流如同城市血管的街区,心中掠过一个念头。

她只会在法国待十三天。

十三天。对于连轴转的工作生活来说不算短,甚至绰绰有余。至少足够拍完两套高定大片,补录一支广告配音,再留给品牌与媒体几次体面的露面;可若放在真正的生活里,又显得太短了,短得如同对她而言难得的休假。好不容易放松一番,秒针与经纪人便已经同时尖叫着开始提醒你:该起身了,快回到原本那条轨道上去。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以至于她熟悉的快要对放松这个词咂摸出一点陌生感。

放松不属于她,休假也是。作为一颗冉冉上升的超新星,阿妮亚·福杰应当把每小时掰成六十瓣。所有人都在等你,所有人都期待着你的作品,每一次亮相都事关多人的饭碗,所以必须谨言慎行,爱护羽毛,把真实的自己压到箱子最底下。

她的人生从十七岁开始,几乎就是由无数个短暂停留拼起来的。每一段都被安排得漂亮、昂贵而紧凑,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却往往只有不成体系的东西:机场玻璃上的晨雾、凌晨两点车窗外闪过自己的地广剪影,和那些以为不会真的在意,却偏偏在某个时刻想起来时,心口会轻轻一沉的人。

只是这次情况有点特殊。

巴黎的十三天,原本也该和别的停留一样,被写进时间表,被拆成一段段可以被团队拿去做汇报的报表。

可事情偏偏在第二天的雨夜里开始失控,或者更准确些,是在她躲狗仔时一头撞进达米安怀里的那一刻,事情就已经超出了“阿妮亚·福杰在法国工作的十三天”的程度,而成了她和达米安·德斯蒙德在法国邂逅的十三天。

这差别很小,左不过是添了个人名,连带着他响当当的姓氏一同被砸在娱乐报上的头版头条,却致命到直接改变了她的人生。


巴黎那天的雨很轻。

近乎不像一场正经落下来的雨,更像灰白天幕里渗出的潮气,水珠渗透在街角的方方面面,梧桐树冬末初春时尚未完全抽新的枝梢都被浸得发亮,扰的人连视野都罩上一层毛玻璃。

左岸一带惯常有这种天气,云低天旧,咖啡馆门楣下的黄铜灯罩温吞的亮着,像老电影胶片里为渲染气氛的安静一帧。街面上行人不少,伞与风衣边角擦过彼此,留下洗涤剂、雨水与淡淡昂贵的香气弥漫,整个城市像最好地段店面的橱窗,安静而冰冷,又处处都有人驻足观看。

阿妮亚·福杰把帽檐又往下压了一点。

她今天的打扮算不上高明,至少对于真正熟悉她的人来说绝不算。玫瑰色的长发被她草草塞进一顶深色软呢帽里,额前却仍有几缕不肯听话,混着潮湿的天气卷曲着从鬓边溜出。

墨镜选得极大,几乎遮住半张脸,风衣则是她衣帽间里最普通的一件,没有夸张廓形,也没有任何会立刻让时尚版面认出来的标志,长度正好落到小腿中段,束带松松系着,脚下是一双低跟短靴,走快了也不至于响得太厉害。她甚至没化妆,只涂了点浅得几乎看不出的唇色,像个只想在雨天里躲进咖啡馆、喝一杯太热的拿铁然后什么都不管的普通年轻女人。

问题在于,她从来都不普通。

二十岁的阿妮亚·福杰,这个名字在过去三年里几乎像一种全球同步发行的流行病,从纽约时代广场的巨型屏幕到东京涩谷的街头广告,从巴黎歌剧院后台到里约热内卢夜色里的电台直播,所有人都认识她,或者至少认识她的某首歌、某个舞台,某一个被媒体多次渲染的那种爱称。

十七岁,一张唱片,十二首歌,横扫超过二十个国家的排行榜冠军,发行一周内同时拥有billboard冠军专辑与冠军单曲的最年轻歌手,当年获得全球最畅销单曲,连带着堪称神迹般的商业成就,足以让整个音乐工业为之侧目。福布斯杂志以她为封面特别标注为“带动全球经济繁荣”的少女巨星,滚石将其评为史上最伟大出道单曲,世界级流行天后这种太重的形容直接压在她过于年轻的名字上,与那些极高成就的巨星前辈放在一排指摘。

随即是更大的巡演,人群更疯狂的欢呼,娱记更无孔不入的镜头,最后“时代的流行公主”这个称呼像一枚被抛向高空后掉下来的硬币,准确地砸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块难以抹去的金属压印。

她享受舞台,喜爱聚光灯打在皮肤上成为所有焦点的那种灼热,完全掌控自己的创作与表达,几乎能为了某段旋律的诠释和制作人吵整整一夜,也爱那种万人合唱时整个世界都像被自己掌握在手里的错觉。

可她不爱狗仔。

尤其不爱法国狗仔。

这些人比洛杉矶那群还阴魂不散,最擅长在你觉得自己已经甩掉他们的时候,再从另家书店橱窗、某辆停在对街的车的窗反光里冒出来,举着镜头像举着某种不怀好意的祝酒词,恨不得连你喝什么、和谁坐得近一点、手是不是不小心碰到另只杯子都要拿去配上三行暧昧标题,随意发散脑筋。

阿妮亚·福杰今天原本只是想偷出两个小时的闲暇,只为喘口气。

上午刚结束某个时尚拍摄,下午要和唱片公司开会,晚上还有一场品牌晚宴,她在间隙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塑料薄膜不透气的缠住,于是趁着团队以为她还在休息室补觉,自己裹了件风衣从后门溜了出来。

巴黎对她而言从来都不算陌生,巡演、时装周,颁奖礼或是杂志封面,她来过太多次,却很少真正在这座城市度过一个完整的下午。

她本来只是想去左岸喝杯咖啡,再买本不一定会看的书,像那些她只在歌词里写过、却从来没真正当过的人,做些无用而安静的事,假装自己也去偷来一点那样的人生。

结果才走过两个街口,就绝望的被认出来了。

最开始只是一个从对面冲过来的年轻男孩,眼睛睁得极大,像是当场见了圣母显灵,阿妮亚心里一凉,甚至还没来得及冲对方比出“嘘”的手势,街角停着的那辆不起眼黑车里就已经有镜头探了出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风衣下摆火速的转了个半圈,拉低帽檐,加快脚步,后面果然很快跟上脚步声,急促的压抑着兴奋,像一串她已经熟悉到厌倦的节拍。

她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前面正好有一家咖啡馆。

门脸不大,店内的纵深却拉得很远,门牌是旧铜制的,法文手写体在玻璃上绕成一串高深到让人有点看不懂的花体。里面灯光低暗,位置间隔留得挺大,沙发椅背高而深,显然是那种懂得替客人保留体面与私密的地方。

非常好,好极了,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阿妮亚几乎没犹豫,推门就进,门顶黄铜铃轻轻响了声,温暖的烘焙香和磨豆机后残留的焦苦味混杂着扑上来,侍者下意识抬头看她,她甚至来不及点单,只先压低声音用法语说了一句:“抱歉,我在躲人。”

侍者愣了一瞬,大概没完全听清,也大概是被她那张即使藏在墨镜和帽檐下也仍旧足够有辨识度的脸吓到了。阿妮亚根本没时间和他解释,因为门外脚步已经停在了玻璃前,她余光甚至能看见截黑色镜头正贴着窗沿试探性地往里探,于是她脑子几乎是在下一秒便跳出了某种极其荒唐,却又极其有效的办法。

最里侧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一个人,桌上放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黑咖啡和翻开的平装书,深色大衣搭在椅背,里面是领口平整的炭灰色薄羊绒,袖口挽到手腕,露出截骨感分明的手背和表盘极简的腕表,一眼望去就符合那种巴黎人最欣赏的体面气质。

低着头,他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在灯下显得过于利落,深褐色的发微湿,像刚刚才从雨里进来不久。阿妮亚甚至没看清他的眼睛,只凭这一身沉静得几乎和周围空气剥离开的气场,便在瞬间之内做了决定。

她大步走过去。

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刚抬起头,阿妮亚便已经俯下身,手掌落在他桌边那本书旁,声音压得又快又轻,几乎像耳语砸在他身上。

“借我一下。”

“什么?”

男人明显愣住了。

那是一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五官深刻,眉骨压得眼窝极深,眼睛是安静流淌着的鎏金色,里面没有男人常有的那种轻浮打量,反而带着点像良好的素质与教养泡出来的冷淡。

他很年轻,大概不到二十五,也许更年轻些,却有种与年龄不太匹配的沉稳,像整个人都被很好地收在了一层礼貌之内,轻易不让任何人碰着真正的内里。

当然,阿妮亚没时间欣赏这些。

她抬手就解开了自己风衣最上面那颗扣子,动作快得近乎理直气壮,随即一步挤进他与玻璃之间那点本来就不算宽裕的空隙里,身体整个往下低,像一只刚从猎人枪口下窜过来的漂亮动物,毫不客气地钻进了他的阴影里。

一只手攥住他大衣门襟,另一只手甚至还顺手把自己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她脸几乎贴到他胸前,隔着薄薄一层羊绒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在那瞬间骤然绷紧的硬度。

“别动。”她压着气音说,“看起来像在接吻就行。”

“……”

一阵沉默后,他似乎要说什么,可门外镜头已经举起来了。阿妮亚根本没给他反应时间,索性更近一步,肩膀往他胸膛里埋,长发从帽檐边缘滑出来点,像故意散在情人手边的诱饵。她甚至还非常专业地把脸偏开一个角度,让窗外的人只拍得到她耳侧和颈线,拍不到完整正脸。

与此同时,她抬起另只手按住男人肩膀,姿势亲昵得要命,活像一对正沉浸在某种私人氛围里、根本无暇顾及外界的秘密情侣。

窗外的人果然顿住了。

这种地方,这种角度,这种几乎整个藏在男人高大身形下的姿态,任谁都会先犹豫一下,再本能地往“拍到条大新闻了”那个方向想。

镜头在玻璃上停留了两秒,向右挪了点,显然还想再找更清楚的角度,可她已经把自己缩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像一小团温热的火压在陌生人的阴影和体温底下。

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推开她,这倒有点出乎阿妮亚意料。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对方一旦发作就立刻编个“前男友跟踪我”或者“我在拍反狗仔综艺”的谎,可他没有。他只是静了片刻,随即很轻地抬了下手,掌根落在她后背上方一点的位置,没有真正贴实,只是个恰到好处、外人看来足够亲密的虚拢,仿佛在配合她把这场戏演到底。

阿妮亚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有意思。

外头那两个狗仔显然不太甘心,还在试图绕到另一侧去看正脸,可咖啡馆主人终于反应过来,极体面地走到门边,将半幅厚绒帘放下,顺手也把门口的“暂停营业”木牌翻了过去。外面的镜头没了角度,雨又渐渐大了一点,终究还是只能暂时退开。

一直到真正观察不到了,阿妮亚才慢慢松开手。

她从那片高大阴影里抬起头,帽檐往后滑了点,露出眼睛和小半张脸,近距离下,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甚至带着刚才躲避追逐时还没褪掉的兴奋。呼吸很轻地乱着,她嘴唇因为方才那一番动作呼出的水雾而更湿润,整个人像只才脱险、还没完全收起警惕的小兽,漂亮得几乎带点攻击性。

“谢了。”她说。

男人垂眼看着她,没说话,也许是无言以对。

离得太近,阿妮亚这才真正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那种会先扑上来讨人喜欢的香不同,那味道反而很冷,像刚削开的雪松木边缘沾了潮湿气,后调里品出薄薄的油墨感,又被咖啡的苦味压了一层,显得安静,也极其像他本人。

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刚才自己会在那么短的一瞬间就挑中他——有些人天生就有那种适合被当作屏障的气场,够高大,够有安全感,像个让人相信只要躲进去,世界真的会短暂地安静一会儿的最佳屏障。

“你经常这么对陌生人提要求?”男人终于开口。

声音也很好听。低沉而稳重,没什么情绪起伏,尾音里却压着一点很浅的讥诮,像他其实已经觉得整件事荒谬得过分,却仍然愿意体面的先把礼貌留给她。

阿妮亚眨了眨眼,忽然觉得更有趣了。

“看情况。”她顺手摘下墨镜,露出整张脸,动作坦荡得近乎挑衅,“一般来说,我在情况相当紧急、非常时期且非常需要的时候,随地抓一个帅哥当挡箭牌。

男人的目光明显顿了一下。

他果然认出她了,这并不奇怪,甚至理所应当。

阿妮亚对自己的脸有足够清醒的认知,也太清楚那些镜头和封面把她送到了怎样无处不在的程度。只是她原本以为对方会露出哪怕一点惊讶、好奇或者看热闹的神情,结果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极短地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确认了某件事,随即又慢慢收了回去。

这让阿妮亚莫名有点不忿。

“你就这种反应?”她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拨了一下头发,长发瞬间散下来一点,像灯下晕开的一抹极轻的玫瑰色,“按正常流程,你这时候至少该问一句‘你是不是阿妮亚·福杰’。”

“如果你想听这句,”男人语气平淡的回复道,“我可以补上。”

阿妮亚差点笑出来。

“算了。”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坐下,仿佛自己本来就是来赴这一桌约会的,“那也太没新意了。我今天已经听过太多人用那个名字叫我了。”

“所以你才需要躲?很特别的方式。”

“是啊。”她抬手把帽子和墨镜一起丢到桌边,动作利落得有种久站舞台上,早已习惯被人观看才有的松弛,“巴黎的狗仔比我的专用摄影师还爱跟拍我,而我今天非常、非常不想再对着任何镜头微笑了。”

男人看着她,片刻之后,居然把自己那杯黑咖啡推过来些,“你想点什么?”

她微微一怔。这举动太自然,不像那些一旦认出她就会开始显露企图的人会有的反应。并非献殷勤,也不是故作见多识广的从容,更像单纯接受了“一个麻烦缠身的陌生人刚刚没礼貌的借了你的身体挡镜头,现在还赖在你桌边不走”这件事,并且顺势给她留了个位置。

她撑着下巴看他,忽然觉得被阴雨笼罩的心情好了不少。

“热巧克力。”她说,“越甜越好。”

男人抬手招来侍者,法语说得很地道,音色压得低,尾音干净,听起来几乎是巴黎本地人,但还是能感觉出来像那种受过很好训练、哪一种语言都能说得足够体面的外地人,那有些熟悉的音调不由让她猜测,或许他和她有着同样的家乡。

阿妮亚坐在对面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人身上那种“离喧闹很远”的样子有点反常。不论是脸,还是这样的肩背线条,甚至拉远到声音和姿态,那可以一眼看出并非寻常的气质,从那些细枝末节入手,她发誓他肯定是某个资产优渥的高净值继承人,照理说应该是媒体和人物专栏最爱写的那一类,居然能安安静静地缩在左岸一家隐私的咖啡馆里,喝冷掉的黑咖啡,读已经翻了大半的书,像是这世界上的热闹一齐找上门来都和他没关系。

她的目光下移,落到那本书封上,那是一本新近出版的小说,腰封上印着一行很惹眼的宣传语:“过去十年最锋利的新生代作者。”

阿妮亚自诩书读得稀松二五眼,但也明白文艺工作者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文化,尽管对书没那么大兴趣,再头疼也会努力的让自己静下来看那么些,但那本书作者的名字?她确实有点印象。

达米安·德斯蒙德。

近两年卖得极好的小说家,题材罕见,文字精准有力,媒体总夸他有“把人心剖开之后仍然能保持句子体面”的那种能力。

更有意思的是,她去年巡演期间曾在飞机上看过一篇他的采访,文章写得很长,把这个名字写得像某种从上流社会内部逃出去的叛徒:奥斯塔尼亚声名显赫的德斯蒙德家族的继承人,没进家族企业,无视家族庞大的政治遗产,不接受专访,不上电视,不参加任何足以让他轻易红得更彻底的公开活动,只一头扎进书里,几年下来竟真让自己成了畅销书榜上的常客。

阿妮亚盯着书封,又慢慢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两相联系之下,她忽然笑了。

“不会吧。”她说,“你该不会就是达米安·德斯蒙德本人吧?”

男人这一次终于真的抬眼看她。

褐色的瞳孔在灯下显得很深,里面没有任何被认出来后的得意,也没有任何不必要的戏剧反应,只是很平静地停了一下,随即淡淡开口:“看起来不像?”

她只是望着他,脑子里忽然飞快地把几个信息连到了一起:左岸躲雨,这张过分适合上杂志封面的脸,那本书,那个名字,德斯蒙德家族,最后落到那个明明可以靠姓氏走进任何地方,却偏偏退到幕后写作的人。

她原本只是想临时抓个陌生人救命,结果一把抓到了个本身也很不寻常的人。

这可比刚才那点惊险有意思多了。

侍者把热巧克力端上来,热气很快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来,像替这桌突然出现的相遇轻轻蒙了层朦胧的纱。阿妮亚低头缀饮,甜的程度几乎能齁死一只久经考验的蜜蜂,她却因店家遵守了她那“越甜越好”的要求而心情愈佳,连眼尾都弯起来点。

“好吧,达米安·德斯蒙德先生。”她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耳边轻轻敲了一下,“那我们现在算不算共犯了?”

“共犯?”

“你刚刚帮我躲了狗仔。”阿妮亚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而且配合得还不错。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现在已经参与了一场全球巨星逃脱追踪的临时行动。”

男人看着她,唇角终于舍得放出点极轻的动静,不然她就真要以为对方是块石头成精,否则无法做到如此处变不惊。

当然,那动静并非笑话,更像某种被她这种荒谬逻辑碰瓷之后,没能及时收住的松动。

“听起来很荣幸。”他说。

“你当然应该感到荣幸。”阿妮亚顺口接道,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也没刻意压制的活泼和骄傲,“不是谁都有机会和我假扮情侣的。”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桌边有极短的一刻陷入安静。

阿妮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太自然了,可她也没打算改口,只抬起下巴,很坦然地看着对面的人。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尤其在真正觉得有趣的时候,反而会更直接,不肯往后退半步。

娱乐圈那锅滚得发黑的染缸并没有把她煮成另一个人,只是让她学会了该在什么时候戴面具,什么时候把锋芒藏进笑里,什么时候又可以彻底做自己。

而现在,她显然觉得这张桌子旁边用不着太多防备。

因为达米安·德斯蒙德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对她的过度兴趣。故作熟稔、趁机试探统统没有,也不借着认出身份就把气氛往别处带,甚至连她刚才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时,他的手也只停在足够体面的那一点距离上,没有借机越界半分。

这在她的世界里太稀有了,稀有到足以让她想再往前走一步,看看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

达米安垂眼看着杯里的黑咖啡,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平时都这么信任陌生人?”

阿妮亚轻轻哼了一声,如同嗤之以鼻一般。

“我不信任陌生人。”她说,“我只信自己的判断。”

“那你判断我是什么?”

她几乎没犹豫,抬眼看着他:“判断你不像会把我卖给狗仔的人,也不像会趁机问我要电话号码的人。”

达米安终于真正笑了一下。

几乎只在唇边掠过,却偏偏将那张原本因为过于冷静而显得有些锋利的脸柔和了些许,露出某种更深而鲜活的东西来。阿妮亚看见那点笑意时,心里无端端轻轻跳了跳,像有人在她其上拨了根弦。

她忽然就觉得,巴黎这场雨来得真不错。

外头狗仔还没完全散,咖啡馆窗帘后仍能看见偶尔掠过的模糊人影,天色却已经朝傍晚更深地沉下去了一层,灯光把桌边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压在一起,像这座浪漫之城在短短一小时里随手编出来的一场临时避难所。

阿妮亚捧着热巧克力,看着对面的达米安·德斯蒙德,心里忽然升起某种近乎顽劣的兴致——她本来只是想躲一会雨,现在却开始觉得,也许这场雨可以下得更久一些。

“所以,”她慢慢弯起眼睛,声音里带一点很自然的笑,“既然你已经帮我假扮过一次了,要不要考虑再继续一下?”

达米安抬眼,“继续什么?”

阿妮亚望着他,绿色的眼睛在暖灯下亮得像某种兴致盎然的小动物。

“继续当我的亲密男友。”她说,“至少撑到外面那帮人彻底放弃今天为止。”

她说得太理直气壮,几乎像在提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

而达米安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以为只是左岸雨夜里一次略显荒谬的偶遇,恐怕不会真的停在这里。

这让他觉得有点有趣,或许还有点危险。

而他向来不讨厌危险。


阿妮亚把那句“继续当我的亲密男友”说出口之后,并没有立刻等来回答。

她本来以为,像达米安·德斯蒙德这样的人,要么会干脆利落地拒绝,要么会用一种相当冷静、近乎嘲讽的方式提醒她不要得寸进尺,可他没有。

这个看起来神秘而沉默的男人只是坐在她对面,手指轻轻压着杯壁,像是在思考什么,视线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那目光并不灼热,反而沉静得带一点叫人难以拆解的分量,像是她方才抛出去的荒唐请求,在他那里并不只是一种荒谬这么简单。

阿妮亚最受不了这种安静。

她活在声音里太久了。尖叫,快门,耳返里的节拍,后台此起彼伏的催促,直播时导播倒数的声音,颁奖礼后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急响,连绵不绝的采访,寒暄,问候与被编写过无数遍的赞美,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浸成了一件会发声的作品。

她当然也懂沉默的价值,可那通常属于舞台上的停顿,一束灯慢慢暗下来时故意留给观众的空白,和她自己精确计算后的每一次呼吸。像达米安这种沉默不一样,他不是在制造效果,也不是故弄玄虚,他只是很天然地把那些不必急着说出口的话留在舌尖之后,于是整个人便像被一道很深的阴影笼着,既不显得拒人千里,也不轻易给人靠近的错觉。

这让阿妮亚心里那点兴致更旺了一层。

“你该不会在想,”她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是不是经常这样随机挑选一个巴黎路人,陪我演这种戏。”

“居然不是每天?”达米安终于开口。

阿妮亚差点被他这句反问逗笑。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自己一开始预想得更坏一点。和那种油滑负面的坏恰恰相反,他的坏很克制,像藏在暗处的一截刀刃,无端不会示人,可一旦伸手去碰,就知道它真正的锋利。

“今天是特例。”她说,“巴黎的雨,巴黎的狗仔,还有我碰巧遇见一个看起来足够可靠的人,这几件事缺一不可。”

“足够可靠?”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嗯。”阿妮亚点头,语气非常真挚,真挚得几乎像在胡说八道,“而且还足够高,足够好看,站在那里就像一堵有安全感的屏障。我刚才躲进来的时候,连镜头都显得没那么讨厌了。”

达米安看了她两秒,然后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

那点笑意比刚才更清楚了一点,几乎让整张脸都从原先那种太锋利的沉静里松出来一瞬。阿妮亚看见的时候,心里莫名有一点轻轻的发痒,像有人拿羽毛末端扫了一下她最不设防的那块皮肤。

她向来很懂得自己会被什么吸引,舞台经验和长久活在高度审视中的本能让她在这方面比许多人都更清醒,她喜欢漂亮的人,喜欢有力量感的人,喜欢能在一众靠近者里把距离拿捏得最好的人,可这些都还是表层。真正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永远是表层底下那一点不肯轻易给人看的东西。

达米安身上就有,并且还有很多。

“可以。”他说。

阿妮亚原本还在想下一句怎么继续撩拨,闻言一时之间甚至没反应过来,“什么?”

“继续。”达米安垂眸,把那本被她撞到一边的书合上,动作平稳得像是他同意的不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荒唐提议,而只是把冷掉的咖啡换成另一杯而已,“既然外面那群人还没走,你的建议听起来的确最省事。”

阿妮亚盯着他,忽然慢慢笑了。

“达米安·德斯蒙德先生,”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取悦到的窃喜,尾音轻轻往上扬,“你比我想象中配合得多。”

“你比我想象中麻烦得多。”

“这算夸奖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侍者又送来一小碟刚出炉的黄油曲奇,咖啡馆主人显然已经彻底认出她了,却什么都没问,只在把盘子放下时低声说了些情况:“门外还有两个人,一直没走远,不过雨更大了,他们不会一直守在这里。”

阿妮亚抬眼,冲对方露出个很真诚的笑,用同样流利的法语说谢谢。她的语言一向好,不只是歌词发音和时尚品牌后台需要的那种“够用”,而是真正地道、自然,带一点她自己独有的轻快韵律,所以在她开口时,对面的达米安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像是又重新确认了一次,面前这个在全球舞台上被无数镜头消费过的流行公主,其实比公众以为的更复杂,也更完整。

“别这么看我。”阿妮亚捕捉到他的目光,顺势把一块曲奇掰开,“虽然我确实经常被拍到在巴黎时装周时睡眼惺忪地赶场,但我不是个只会穿漂亮裙子的人。”

“我没这么想。”

“你最好没有。”她把另一半曲奇很自然地递过去,等他接住了,才又继续道,“媒体太喜欢把人扁平化了,他们写你是‘上流社会叛逃出来的小说家,不继承庞大家业的傻子’,写我是‘靠一张脸和几首洗脑单曲征服世界的流行公主,其实是目不识丁的蠢货’,写着写着,好像我们自己都该信了。”

达米安没有立刻吃那块曲奇,只垂眼看了看指间那半点碎屑,像被她那句话碰到了某处,短暂的静了一瞬。

“看来你讨厌这个称呼?”他问。

“哪个?”

“流行公主。”

阿妮亚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甜得有点过头,像她二十岁的人生在外界眼里那种被过度糖渍装饰过的表面。她想了想,才慢慢开口:“也不算讨厌。它帮我卖了很多唱片,换了很多头条,也让一堆本来不愿意听我第二首歌的人先因为一个漂亮称呼点开了我的MV。”

“问题在于,他们拿公主的名号当个宝贵的王冠压到我头上的时候,通常不会顺便承认我工作得像头驴。

达米安这一次是真的忍俊不禁了。

看着那点笑,阿妮亚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弯起眼睛。她忽然觉得,和一个陌生人——不,现在已经不能算完全陌生了,和一个意外撞上的、并且恰好聪明又克制的男人坐在巴黎左岸一间低灯的咖啡馆里,把那些平时根本不会随便对外说的话这么轻松地说出来,是件很稀奇的事。她甚至没有特别强烈的防备心,好像本能里已经替他让出了一小块足够坐下来的地方。

这通常很危险。

但阿妮亚向来不是靠“安全”活着的人。她靠判断,靠直觉,靠在巨大喧哗里还没有被完全磨钝的那一部分自己。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玩,什么时候在试探,什么时候又是真的对一个人起了兴趣,而现在,她显然已经从“临时借用一下这个高大帅气的陌生人当挡箭牌”的阶段,顺滑又愉快地滑到了后者。

门外的雨越下越密。

圣日耳曼这一带的街道在这种时候总显得格外旧,店铺招牌像被水洗过,石墙与窄街尽头的一小块天色和不远处亮着灯的橱窗,都透着已经被无数双鞋底和目光磨出光泽的巴黎感。漫无目的,却又不知何为归处。

这个街区最让人沉迷的地方也就在这里,它不像那些过于宏大的观光景点,把美直接摊开在所有人眼前,它更像被堆入收藏盒的一截华美绸缎,边角处压着年代感、讲究和一点不愿意随便解释自己的傲慢,走在里面时,总会觉得自己正被什么缓慢而体面地包裹着。

“我们等雨再大些再走。”达米安说。

她眨了眨眼,“你还挺有经验。”

“不是经验。”他看着窗帘后那道仍未完全离开的模糊影子,语气很平,“只是人一旦等太久,就会开始怀疑自己值不值得继续耗下去。尤其在雨里。”

这话说得太像不止在谈狗仔了。

阿妮亚敏锐地捕捉到了,可她没有立刻追问。好的对话有时不靠把一切掀开,而靠留住那点刚刚够闻到的气味,让它自己在空气里扩散。她只是撑着脸看了他片刻,忽然问:“所以你常常让别人等吗?”

“看情况。”

“这是我的台词。”

“你可以换一句。”

被噎得轻轻挑了一下眉,她随即又笑起来。她终于确定,达米安·德斯蒙德绝不是那种只会坐在书页后面和世界隔着安全距离的人。他只是会收,实在擅长于把锋利和情绪一起拢住,所以才显得无害。

可无害从来只是表象,这样的人真正靠近起来,往往比一眼就能看穿的那类人危险得多。

而她偏偏就喜欢危险一点的东西。

不然她十七岁那张把世界点燃的专辑就不会写成那样。她也不会在今天这种天气、这种处境里,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一小时的男人提出继续假扮情侣的建议,并且还因为对方答应了而觉得心情越来越好。

“那我们现在去哪?”阿妮亚忽然问。

“你不是说要继续扮演?”

“是啊。”她理所当然地点头,“所以按逻辑来说,我们现在不应该继续坐在这儿。真正像情侣的人,躲完镜头之后总得去下一个地方。”

“你对情侣的理解很有流程感。”

“职业习惯。”阿妮亚一本正经,“镜头感、叙事感、公众视线里的可信度,我都很专业。”

“听起来像你在给自己策划绯闻。

“请注意措辞,作家先生。”她伸出一根手指,冲他晃了晃,“我这是在临场应对危机。再说了,绯闻这东西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

她说完,故意很慢地把目光落到他脸上,又沿着他眉骨,顺着鼻梁与嘴唇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种带着点戏谑意味的打量并不轻浮,反而有种近乎光明正大的认真。达米安任她看着,没有躲,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不适,只是在她看到好像已经入迷的时候,终于低低开口:“你看人的方式是不是都这么直接?”

阿妮亚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所以你讨厌吗?”

“目前没有。”

“那就好。”她站起身,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墨镜却没有再戴,只让那张过分引人注目的脸堂而皇之地露出来,像是刚刚那一场躲避并没真的让她害怕,只是叫她觉得烦。她低头系风衣带子的时候动作利落,腰线被收出来为她缀上一点锐角的锋利,整个人又从刚才靠在沙发椅里捧热巧克力的松弛年轻女人,迅速切换回了那个能在任何地方立足、并且天生会发光的阿妮亚·福杰。

“走吧。”她说,“既然都演了,总得演得像一点。”

达米安抬头看她。

“去哪儿?”

阿妮亚扶着椅背,微微偏过头,外头雨声正敲在玻璃上,像一个极适合任性的傍晚。她眼底那点活泼和冒险意味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被衬得更加清楚。

“圣日耳曼这么大,”她说,“总有地方能让一对刚刚坠入爱河的假情侣,再多待会儿。”

她说完这句,门外正好有辆车驶过,湿漉漉的轮胎碾过石板路边的积水,溅起涟漪。达米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原本一向极少受外界牵引的节奏,正在因为这个突然闯进左岸雨夜的女人被悄无声息地改变着。

而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并不想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