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內容
他是萨尔贡的一位帕夏,一个守着亡国故土,周旋于王酋间的鬼影,他杀死了躲藏在墙砖石瓦下的毒蝎,说胡话的野猴子趁机扬起旗帜推倒了坚固的城墙,他并不显露于众人面前,他是一道幽魂,一道幻影,他见运河被阻断,见天灾摧毁了城市,他思考了许久,最终选择放弃身份,他重又做回阿达希尔。
他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你只是阿达希尔。他挥去记忆,舍去躯体,闭眼轮回。他不会是不朽者军团的一员,他要去未来,去向那位魔王要一个说法——那天空之外究竟有着什么?
前尘旧事也许就将如同Anûšiya”与“Anauša”记混的无心之失,在得到一个结果前,他还需耐心等待,摘下面具,脱去黑袍,他死去,得以再世为人。
年幼的阿达希尔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贫穷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在食物短缺又偏僻的萨尔贡小镇里,照样有很多感染者,大多数的尸体堆积在后山的一处废弃矿坑,里面的资源早就枯竭,所以这里才渐渐荒废。
居民对矿区内时不时发出的爆炸声早已习惯,由于过高的源石浓度,最后,有聪明的人提议用遗留的运输吊机远程将他们丢进去。为了节省空间,快死的和死的一起,都打断四肢捆着,像柴堆一样放在平台上,操作运输吊机将平台移动到矿洞口,倾斜倒进去。(为了节省资源,一般会积攒一些人再搬运。)
阿达希尔的家人没有被感染,幸运的是因此他们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矿石病的威胁,不幸的是阿达希尔的父母几乎无法使用源石技艺,面对天灾和感染者与非感染者的战争,他们只能躲在门后,祈祷每一次劫掠都安全度过。但仿佛等价交换一般,由两人之爱诞生的阿达希尔对源石技艺有着极高的天赋。
12岁那年,阿达希尔失去了父母。
“真可怜。”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幽魂不断萦绕在耳边。
因感染上矿石病担心连累儿子的夫妻,夜半悄无声息地打算自行前往矿区。他们甚至没能走到后山,就被失去理智的感染者杀死。
阿达希尔那一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杀了人,也是那一天他见到了管理员或者说博士。
神奇——流淌在血液中的源石,即便是极低的浓度,在施展源石技艺时,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愤怒吗?
阿达希尔没有办法准确描述那种心情。
他只是踩着血,听着这片大地上最为频繁的哀嚎声,静静落泪。
记忆的最后,一群人闯入了这里。
阿达希尔只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源石背叛了他,它们不断诉说着同样的话语:回到那个人身边。
身着黑色外衣,漆黑的冠飘浮在那人头顶,手持铳械的人围绕着他,一旁的术士手上的法杖闪烁着光芒。
我要死了吗?
阿达希尔这样想。
“你是谁?”阿达希尔问。
戴着漆黑兜帽的神秘人抬手,袖口与手套间一截苍白的皮肤露出。
“你可以叫我博士,不知名的少年。”
中性沙哑的声音,却仿佛流水般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阿达希尔安静地看着那个自称博士的人。
随后他孤注一掷地向其发动了攻击。
源石发出轰鸣,一瞬间的光剥夺了视线,一股冰冷的力量搜刮过大脑,意识与记忆戛然而止。
“这个孩子究竟是……”
“那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吧。”
“好可怕。”
“嘘,他要醒了。”
……
当阿达希尔再次醒来时,他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四周是墙,铁制的门紧锁着。脖子上被套着不知名的东西,阿达希尔猜测那是禁锢器。
矿区曾经大多是一些罪犯,他们被戴上镣铐枷锁,如果不遵循指令脖子上的禁锢器就会被收紧。
阿达希尔只是意外自己还活着。
当类似医生的人检查完他的身体后,阿达希尔被带往了新的房间。
路上,阿达希尔问眼前的医生:“你要带我去哪?”
萨卡兹的医疗干员没有回头,她只是轻声回答道:“具体的事情,我并不知道,这是博士的要求。”
“博士是谁?”阿达希尔问。
医疗干员一愣,似乎阿达希尔的提问出乎了她的意料。
“你竟然不知道博士?虽然是偏僻的村子但只要同外界有联系的话,应该——”说着医疗干员止住了话。
她想起来那个村子的情况,原先某个源石矿脉的废旧矿点,曾是贵族的私人财产,为了方便管辖,外围有亲兵把守,内部的奴隶或抓来的罪犯充当工人,以暴力手段控制并切断他们对外的联系。在贵族死于内战后,亲兵反叛,源石风暴又几乎摧毁了那里,而这些村民是当年的亲兵与矿工的后代们。
他们出不去,这座村子常年被天灾包围,如果没有博士,旁人也无法安全进出。
想到这,医疗干员叹了口气,她告诉阿达希尔,“我是这里的干员,如果要说博士的事迹,那真是完全说不完啊,博士是萨卡兹的现任魔王,也曾是罗德岛的领导者之一,是终结源石战争的英雄……”
阿达希尔抿唇,他银白的发散在脖颈处,蓝灰色的眼睛被额发遮住大半,视线所及脚下是干净的连廊,耳边时不时传来一些人的说话声。
而说到博士的话题就开始滔滔不绝的女人的声音,让阿达希尔心生厌烦。
一个如此伟大的人,一个英雄的存在是空洞的,即便他再强大,也只是因其力量或其他什么,暂时改变了这个世界。但在他触及不到的地方与时间,这个世界的呼吸仍然带着灼痛。阿达希尔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谓的救世主,他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所以,当那个干员表示博士还在谈话,需要稍等片刻。
阿达希尔从她身边绕过,猛地推开门。
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阿达希尔,他下意识想释放源石技艺,但阿达希尔的肩膀被医疗干员摁住。看起来瘦小的医疗干员手下却像有万钧之力,阿达希尔的脸色一白,几乎痛呼出声。
“不可以哦,不能在王面前做这样失礼的事情。”带着温和笑容的医疗干员面色如常,她轻柔的语调却让阿达希尔心生恐惧。
“在博士面前施展源石技艺是愚蠢的,你也是泰拉的一员吧,小弟弟,不要做出会让我们蒙羞的事情,即便是萨卡兹也承担不起再一次挑衅的后果。”
心脏怦怦直跳,胃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冷汗顺着脊背滑下,阿达希尔感觉被换上的干净衣服紧紧贴着皮肉,心口与肺部被憋住的气堵得发疼,像是呼吸仍有源石粉尘带来的灼烧刺痛感,他忍着喉间痒意,静了声。
明亮的灯光下,坐在沙发上的人看着手上的纸,他身旁有人正低头向他汇报着什么。即便离得很近,但阿达希尔却无法听清,甚至当他试图去比对口型时,却无法集中注意力,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和思维。
这也许是什么源石技艺,所以那个博士身边的人并不避讳他的存在。
“你醒了,少年。”
博士摆手,他身旁的人退下。经过自己时,阿达希尔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医疗干员也随之退出房间,此时这里只有他与博士两人。
“抱歉,临时有些事情,别拘谨,处理现场的干员给过我你的资料,我记得你叫作阿达希尔吧,来坐在这里。”博士指着他侧面的沙发说。
阿达希尔站在门口,他惨白着脸一点一点挪步。
柔软的沙发,干燥又温暖,就像母亲的怀抱。
博士看着眼前乖巧地坐着、低垂脑袋的少年开口:
“你为什么颤抖?”
阿达希尔呼吸一滞,他握紧手,仰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他稚嫩的面容有些苍白,那双灰蓝的眼眸因不安和恐惧带着一丝水汽。
“我见到博士有些紧张,我听刚刚的大姐姐说了,博士是很厉害的人,我很崇拜博士。”
说谎。
博士盯着少年。
“你在害怕我。”
阿达希尔脸上一抹血色完全消失,他噌地站起来,生物本能让他时刻想逃离博士,可身体内的源石却不断蛊惑他靠近博士。
巨大的矛盾,让阿达希尔几乎无法站直身体。
博士伸出手,他指尖一点黑色的光跳跃。
阿达希尔只觉得双脚似乎被焊牢在地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恐惧和不安甚至于愤恨都消失了,平静地就仿佛处于一场安眠后等待黎明前的最后一个梦。
“你,你做了什么……”
阿达希尔仍带着一些颤抖地说。
“你说这个?”博士指尖的黑色物质随着他的话语又跳动了一下,“是情感汲取,你可以认为这是我的源石技艺。”
博士往后一靠,整个人陷入沙发:“抱歉,我的话让你害怕了。”
“你为什么要道歉。”阿达希尔说。
被畏惧,被敬重,被人爱戴和憎恨的人为什么要为他这样的人道歉?他做了什么?
明明在这之前连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明明冷漠地看着他不堪的窘态;
明明连真面目都不曾露出……
现在却连愤怒的权力都要夺走。
“如果你希望得到一个答案,阿达希尔,这意味着我同你是一样的。”
博士收回手,他的视线落在少年身上,如同他过去常做的那样。
“如果仅仅依靠这些纸面信息去了解一个人,那么情感和记忆的价值就会被剥削,人之所以是人,便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会改变的。”
阿达希尔闻言,他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依靠着被强制冷静下来的大脑,他问:“也包括你,你也会变吗?”
伟人,英雄随着时间也会变为毁灭世界的[恶人]吗?
阿达希尔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之人的傲慢,这种傲慢并非建立在力量、身份、权力上的,如果让他去描述,更像是某种更冷酷的评判观念。
他在衡量同胞的价值,如果还称得上同胞的话。
阿达希尔看向兜帽下的阴影。
他问:“您是萨卡兹人吗?”
少年苍白的脸面颊微陷,睫毛的投影落在那双灰蓝的眼睛上,繁复的眼纹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某植物的花。
“不是。”博士摇头。
原来如此。
阿达希尔下意识松了口气。
!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阿达希尔咬牙,他过去所养成的圆滑处事并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心情。
“这让你失望了吗?阿达希尔。”博士看着像块木头一样立于自己身前的少年,轻笑。
“我,我,不是……”阿达希尔一时语塞。
“你知道我为何想见你?”博士看着眼前有些不安的斐迪亚少年提问。
但博士没有留时间,他紧接着说。
“阿萨米斯废弃矿区内含有巨量的源石反应,但我们从外侧勘探的结果来看,内部的矿脉早已枯竭。当然这些源石反应的由来我们很清楚。人体也是一种媒介。尽管内含的杂质会影响源石结晶的形成和成长,但一定意义上,人体是搭载源石的运动体,如果控制好病变的规律与爆发的范围,势必会形成某种能源。就像种下一枚种子,这棵源石的树种迟早会长成大树。”
如果以理性去尝试理解博士,那么必然会因此受到其虚无的影响。
阿达希尔只觉得有什么扼住他的喉咙,一些诡异甜腻的气息黏在上槽牙和喉管上。
他觉得恶心。
“阿达希尔,我想问你的只有一点,你将那些尸体堆积在一处是想做什么?”
博士看向少年。
那天的所见之物,博士甚至能称其为源石之树,从人体中生长交织在一起的源石结晶,底部的黑褐色像是树根的部分寄宿在那些躯体上,它们“繁衍”、“储存”着源石以及生物信息,尽管仍是幼体,但其中囚禁的灵魂如同分裂旺盛的细胞,不断向外扩张。
如果仅靠人数的堆积是无法形成这类“情况”。否则那个地方的后山“坟场”乃至于整个泰拉早就成为源石的培养皿,虽然某种意义上,泰拉确实是源石的试验地。
“你有着很有趣的源石技艺,阿达希尔。”
“操纵源石,将信息压缩凝结,尽管稍显稚嫩,确实算得上天赐的神迹。”
博士看着眼前似乎人畜无害的少年,他原本交叉握住的手收紧。
阿达希尔只觉得周身空间凝结了一般,视线里灰黑色光斑像是烟灰弥漫在空气中,漆黑的皇冠浮现在被称为博士的人头顶。
随后那个几乎全身不露一丝皮肤的人伸手摘下了面具,露出的脸年轻苍白,原本有些浑浊的声音变得清晰。
“你的源石技艺简直就是为了封存灵魂而存在。”
“知道这是什么吗?”博士指了指头顶。
阿达希尔睁大了眼睛,心脏跳得飞快,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黑冠中蕴藏着他无法掌握的东西,那些灵魂的厚重仿佛是凝固的胶质物,不可触碰不可窥伺。
疯狂!
这个人究竟掌握了多少人的灵魂!
阿达希尔下意识后退,他小幅度地摇头,面上却生出一抹斑驳的红晕。
多么美的造物啊。
阿达希尔想着,他痴迷地看着那顶黑冠。
“它是什么?”阿达希尔问。
博士摊开手,他微微仰头,半阖着眼,光在他脸侧打下一道阴影。
“存续,它是文明的存续。”
“你的回答呢?”博士发出提问。
为什么那样做?
阿达希尔其实已经想不起来当时的心情了。
最初的他只是想留住什么。
他不想失去父母,失去爱,失去未来的目标和希望,失去一个值得注视的太阳。
最初,他只是想活着。
所以他遵从了内心,放任自己被源石的声音蛊惑,他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在呼唤他们安眠于源石。
阿达希尔想:我或许会成为这个叫博士的人的敌人
“我希望泰拉能获得安眠,我希望我们都能活着。”
博士看着眼前的少年灰蓝色的眼中流出了泪,一滴一滴滚落。
那是阿达希尔第一次在博士面前哭泣。
“我可以不叫您博士吗?”阿达希尔抽噎着,稚嫩的肩膀颤抖着。
“虽然是代号,但能给我一个理由吗?”博士有些好奇。
阿达希尔需要一个支撑点,需要一个新“太阳”。
他并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承担着怎样的责任,也不知道跟随他是否能找到前往未来的正确道路。
但就像这片大地需要一个目标,才能让人们在无数次将巨石推向山顶又重新滚落脚下的这条反复虚无的路上能够看到一个新的东西,能为后来者递出下一份添加新注脚的“希望”。
“您会是无数人的‘博士’,但作为您口中的这片大地的天赐,您能给我一个恩赐吗?您是萨卡兹的魔王,我愿交上萨尔贡的忠诚,我会侍奉您,直到生命尽头。”
灰白色头发的斐迪亚少年行至博士跟前,他单膝跪下,双手捧起博士的右手,他低下头颅,将象征忠诚与臣服的吻落在手心里那苍白的指尖上。
“你希望称呼我‘魔王’?”博士问。
阿达希尔摇头,他灰蓝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希望称呼您为管理员,记忆与灵魂交织在您手中的黑冠内,听从您的控制,遵循您的引领,我想您作为这样繁复的系统的最高权限者,应当是这片大地的管理员。”
“当泰拉的人们无法自行修复这个世界时,您会出手的不是吗?我们的存在是建立在您与同伴下的第二生命,这是我从源石中读取的些许记忆。”
“我所侍奉的王啊,我恳请您,允许我这样僭越地称呼您为:管理员。”
阿达希尔抬头,他紧紧盯着眼前之人的脸,胸口剧烈起伏,脸部细小的毛细血管破裂,在白皙的皮肤下透出一丝血丝。
“管理员”
管理员,管理员,管理员……
阿达希尔在内心不断重复着,直到听到那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阿达希尔不要让源石控制你。”
“那么请您看管我,作为我的管理员,作为泰拉的管理员,您不要把目光移开我,移开泰拉可以吗?”
博士嗤笑一声,他垂着眼说:“恐惧有余,尊敬不足,阿达希尔你是个十足的野心家,你早晚会背叛我的。”
“但您并不在乎不是吗?我们所做的一切在您看来都是一种新的走向,只要我们还在向前,您就不会背离您的愿望。”阿达希尔膝行两步,他拽住博士的衣服,将脑袋靠在他的腹部。
“阿达希尔”博士摁住他的肩膀,“你愿意成为我的干员吗?”
阿达希尔握住那只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
很久以后阿达希尔想,博士也许并不是太阳或者什么大英雄,他只是在那片漆黑的未来中,点亮道路,确定了黑暗边界的其中一人。
他是“Lucia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