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龙欺骗公主说所有龙的都永生不死。
在吉安娜还是塞拉摩的女士时，卡雷苟斯曾这样告诉她。当然，龙并非永生的，只是他们的寿命实在太长太长，对于生命渺小的人类而言，他们近乎永生。
虽然在吉安娜的生命历程中，艾泽拉斯的龙族因为种种原因越来越少，黑龙甚至只剩下了最后一头，但她从没有怀疑过卡雷会比她活得久上很多很多，她从小到大听过的故事、读过的书、学过的知识以及得到的承诺，都是这样告诉她的。
卡雷没有告诉她的是，当他短暂地得到使他成为魔法守护者的本源之力，又为了挫败死亡之翼而将它献出后，他便不再拥有近乎永生的寿命了。上古神力不易掌控，接受并容纳它需要承受它带来的伤害，若有足够的时间与之共处并将其消化，这力量本身是可以逐渐填补这份伤害的，可卡雷苟斯在得到它不久后便又将它强行抽离，力量的一来一往留给年轻蓝龙的只有巨大的损伤，他将本源之力导向巨龙之魂时几乎痛不欲生——在生理上。在那之后，离他而去的不仅是巨龙之力，还有他漫长的寿命。
智慧的蓝龙发现自己衰老的速度远比之前快，很快便明了发生了什么。他为生命的快速流逝而惶惶过，但还是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尽管当时的他对于龙族而言还很年轻，但他其实已经活了数千年时光，见过了日月轮转，沧海桑田，他想，也足够了。后来他遇到了吉安娜，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的生命不像同族那么长，这样他就不必在吉安娜逝去后独自在漫长而空白的时间里遨游了。在他们初遇时，他衰老的速度仍然远比人类慢，他预想自己仍会在吉安娜之后离开生者的世界，所以即便吉安娜曾问起龙王之力的来往是否会对他有所损伤，他依旧告诉她，龙族的躯体足以承受那分力量，他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影响。
“龙是永生不死的，我的女士。”他笑着对吉安娜说。
他没有想到塞拉摩会发生变故，没有想到吉安娜会离他而去，也没有想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每一天衰老的速度都比前一天更快。
在吉安娜回到库尔提拉斯之前，他们进行了一场饱含爱意与支持、却又无比克制的对话，然后诀别般颤抖着给了对方一个吻，他告诉吉安娜如果她有任何需要，他随叫随到，而他内心清楚地感觉到，他们或许再也不会相见了。他的寿命流逝得越来越快，他简单推演便已明白，他会真正意义上与吉安娜“共度余生”，他本该追上去告诉吉安娜这一切，然后用余生陪同她去寻找某些意义，但他没有。他爱吉安娜，同时他尊敬她，她说有的路只能自己走，他就不会用任何事关他自己的理由去要求她带上一个同路人。
他苦笑着用自己短暂的生命继续为艾泽拉斯奔波。
吉安娜与家人和故土的人民和解，了结了库尔提拉斯的暗潮，开始找到了一点方向。她知道那段时间卡雷苟斯就在心之密室，与她之间不过是两道传送门的距离，但她一直没有去找过他。她有太多事情要操心，而且她不想将还不够完全的自己呈现给他。她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一个人会信任她，这个人一定是卡雷，她不想再磨损这份信任了。她想，卡雷的寿命足够长，而她可以用炼金术延长自己的生命，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打磨自己。
生活漫长，他们总会再见的。
她没有想到，在她刚以为世界开始平定时，自己就被掳到了暗影界。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但她想即使是地狱也不会比这里更恐怖了。她闪过来回晃荡的巨斧，趟过不断喷射烈焰的陷阱，她躲过拍打着黑色羽翼扑向她的怪物，用法术与那些穿着恐怖盔甲的庞然大物缠斗。她偶尔能在山崖间找到一个狭小的洞窟稍作躲藏，靠一点魔法面包堪堪果腹，然后继续寻找逃脱的路。
但她逃不出去。这好像是一座没有穷尽的高塔，吉安娜已经往上走了无数层，抬头却依旧看不到天空和屋顶，只有望不穿的、仿佛会吞噬一切的深色迷雾。这里的锁链、机关、牢门，全都宏大得出奇，它们囚禁着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邪恶之物，单单是看到它们，就已经足以让人畏惧得无法控制自己了。除了那些陷阱和怪物，吉安娜还要一次次面对令她心碎的幻像。她释放了一些被铁链锁住的灵魂，它们却在她眼前变化成了她心底最深的痛苦，比如她死在海滩上的父亲，比如塞拉摩的废墟，比如她化作灰烬的小学徒金迪，比如她骤然炸裂成碎片的国王。
其实早在德鲁斯瓦的密林里，她就经受了残酷幻象的考验，那时她的母亲帮助她达成了和解，所以此时所面之物虽然会唤起她心中的隐痛，却也不至于让她崩溃，这是她已全然消化了的苦果。但一次一次被撕扯开伤口终究是痛苦的，人哪怕只是看到自己曾经撞过的树都会条件反射地回忆起疼痛，更何况是重面那些几乎让你的灵魂粉身碎骨的事情。
她想起卡雷也曾受到过幻象的侵袭，他在魔枢里被折磨得甚至无法控制自己半精灵的状态，身上暴露出了诸多始祖龙的特征，那时若不是她的呼喊，卡雷必然已经丧失了心智。可此刻没有人能帮她，她大略猜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并非人间，尽管卡雷承诺随叫随到，但他绝无可能以任何形式出现，因为吉安娜尝试过给他传去讯息，毫无例外全部石沉大海。她强迫自己无休无止地继续前进，她不畏惧死亡，但她不愿如此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前来营救，当确认那个小心翼翼上前扶住她的女暗夜精灵战士不是幻象后，她脑子里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断掉了，先前强行压制下去的痛苦、彷徨、无助、绝望交织着涌了上来，裹挟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将她淹没。恍惚间她将眼前的噬渊行者认成了蓓恩，她似乎看到在塞拉摩的塔楼里，金迪毫不客气地向卡雷质询他前来拜访的动机，卡雷的温和与耐心让吉安娜放心地端着茶杯对眼前的辩论作壁上观，蓓蒽在一旁目光闪烁地看着卡雷，以确认自己离开期间，吉安娜和他在一起会很安全。
直到面前的暗夜精灵颇为担忧地询问她是否还好，她才回过神来，从脑海中的画面抽身而出，疲惫地说她没事。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方长是来日的末日，即使还没有准备好，她也该尽早去见自己深爱的蓝龙，她差点就抱着遗憾永远与他错过了，把希望寄托于时间是风险极高的事情。但她现在还不能回到艾泽拉斯，死亡的势力肆无忌惮地蔓延到了生者的世界，危机解决之前，没有任何地方是安稳的港湾，既然典狱长将她劫来，那么贸然回去只会给身边人带去无妄之灾。
暗影界最终还是重归安稳，吉安娜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人间。她感觉自己不过在暗影界待了两三个月罢了，所以当她在普罗德摩尔要塞看到满头白发的泰莉亚时，震惊得久久没能说出话。时间对于暗影界那些死去的魂灵没有任何意义，那里的时间流速与艾泽拉斯根本不同。她终究还是被时间玩弄了。
她去库尔提拉斯的墓园给自己的母亲献上了一束花，然后向陪同她的泰莉亚询问卡雷的消息。泰莉亚说卡雷曾在得知她被劫走的第一时间就想进入暗影界寻找她，但暗影界的恐怖爪牙在人间横行，联盟和部落的军队尚在战争的余波中休养生息，根本无力抵抗，艾泽拉斯善于外交的人几乎都被掳走了，卡雷不得不暂时放下去暗影界的念头，担当起联合各方力量的重任，他一边呼吁达拉然的法师们保卫世界，一边奔波于残存的巨龙军团之中，近乎死缠烂打地说服他们再度联手。等到生灵的力量联合成规模，卡雷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他再次准备前往暗影界，却发现他无法通过那道传送门。他的确可以幻化成人形，但本质上还是一头成年巨龙，艾泽拉斯和暗影界根本是两个不同的次元，传送门能在它们之间构建起来的联系极其有限，无力承受一头活着的、几千岁的龙的体量。
“有人在您之前先行回到了艾泽拉斯，那时我们才知道，暗影界的时间流速比我们慢许多。。”泰莉亚说，“但他一直在等您回来。他在肯瑞托。”
吉安娜没有再犹豫，她稍作休整便出发去找卡雷了。她暗自庆幸龙的寿命十分长，以他们的时间尺度而言，几十年或许不算太难熬。她到达肯瑞托时，一切都像极了她与卡雷分别的那个夜晚，只是这次她没有看到温德尔·火花在城市里点亮的耀眼明灯，或许时间也已将这位深爱女儿的年迈侏儒带走了。她不知道卡雷在哪，但强烈的直觉指引她走向了当初他们分别的地方——安东尼达斯的雕像。雕像旁的路灯下有一条长椅，她远远地看到那里坐着一个人，晦暗的灯光让吉安娜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的心脏依旧立刻狂跳了起来，不会错的，那就是他，她太熟悉那个身影了。
“我果然在这里找到你了。”她快步走向他。
“吉安娜。”卡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温和而平静，他将视线转向身旁的人，似乎早有预料，“你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吉安娜的声音有些颤抖，然后走上前去，坐到他身旁，牵住了他的手。
卡雷轻轻揉捏着她的指尖，问道：“你还好吗？”
吉安娜望着他，先是点头，又面色疲惫地摇了摇头。太糟糕了，糟糕到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卡雷松开了她的手，她陷入了瞬间的恐慌，以为就连卡雷都要离开她了，但卡雷只是抬手捧住了她的脸颊，给了她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然后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你终于平安回来了。”卡雷叹息着，“我尝试过去找你，但实在没有办法突破生死之间的屏障。我只能尽力打理好生者世界的事情，然后等你回来。”
吉安娜点了点头，卡雷温暖坚实的怀抱让她突然感觉好多了。
“我知道，泰莉亚都跟我讲过了。我坚信你一直在等我，即使……”吉安娜脸上闪过了一丝痛苦的神色，“即使是在那个最恐怖的、会摧毁人的一切信念的地方。”
卡雷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明白，珍，不要再回想了。”
吉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平复心情。卡雷没有再说话，只是让她待在自己的怀里。等到她的呼吸终于安稳下来，卡雷犹豫着开了口：“珍，我的确想让你先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但有一件事情现在必须告诉你了。”
“什么？”吉安娜觉出了一丝不详，她坐直身体，注视着卡雷的双眼。
“……我的寿命所剩无几了。”卡雷神色平静，“本源之力的影响超出了我的预料。”
吉安娜陷入了震惊之中，不久之前她还在暗自庆幸自己的恋人是一头龙，他们还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挥霍，此刻眼前的蓝龙却告诉她，他即将死去。
“但你当时明明告诉我……”吉安娜一时连完整的语句都说不出来，这个消息让她的大脑仿佛被爆炸般的信息塞满，又几乎一片空白。她以为时间对自己的愚弄会在进行到卡雷身上时被制止，没想到恶作剧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我的确骗了你。”卡雷牵住她的手，眼神中有一丝哀伤，“但那时我也的确认为自己的寿命即使缩短，也远比你长。我没有预料到衰老每天都在加速。”
吉安娜感到自己喉头有些发紧，她沉默了许久，终于艰难地开口问道：“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三五年吧，我想。”卡雷抬手抚摸着她的白发，“我希望你能陪伴我走完最后的旅程。”
吉安娜点了点头，月光倒映在了她眼中的泪光里。
卡雷所谓的旅程并不完全是比喻意义上的人生路途，他还有一段真正的旅程要走。龙族往往选择在诺森德的冰原上长眠，卡雷也不例外。虽然两位大法师只需要一道传送门就可以到达诺森德，但卡雷打算飞过去，他想真正以龙的姿态回归起点。在那之前，他们一起在艾泽拉斯四处找寻未曾欣赏过的风景，手牵着手，漫步在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起初吉安娜心里一直隐隐作痛，因为他们不仅在走向美好的风景，也在走向已经近在咫尺的死亡。卡雷当然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对她说，你知道结果如何，但过程永远压倒一切。吉安娜本就明白尽情享受所剩无几的当下是最好的选择，但此前她难以在爱人面临死亡时纵情享受他们最后的美好时光，这太残忍了。卡雷的话让她对必然的结局感到了些许宽慰，而且她在暗影界见到过母子重逢、故友相认，慢慢地她也放下了心中的包袱，甚至会偶尔和卡雷聊起死后的事情。
卡雷依旧是那头好奇的、求知欲旺盛的蓝龙，在吉安娜终于跨过心中的坎后，他颇有兴趣地向她问起了许多暗影界的事情。他们坐在纳兹米尔大树的枝干上，望着远处冥宫之上血红的圆月，吉安娜向他讲述了四个盟约的故事，听完之后卡雷若有所思地问吉安娜：“那么亲爱的，你说我死后会去哪？”
吉安娜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答道：“应该是法夜吧，你很适合去灌溉灵魂。而且那里有伊瑟拉，还有不少灵魂形态的幼龙，或许这是龙的归属。”
卡雷想了想，觉得还不错，片刻又问道：“那你呢？你认为自己会去哪里？”
吉安娜又皱着眉头分析了起来：“我想我罪不至雷文德斯，但又远不及晋升堡垒的崇高，玛卓克萨斯属于战死的英灵，那么就只剩法夜了。”
她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转而笑盈盈地看着卡雷：“我们还会再见的。而且我可以试着告诉仲裁官，‘请让我去追寻我的爱人，我们几乎已经错过彼此的一生了’。”
卡雷回她以安然的微笑，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虽然不舍，他们终于还是从库尔提拉斯出发，向诺森德启程了。卡雷告诉吉安娜，他想从她的故土出发，回到他的故乡。在他们开始接近诺森德时，卡雷建议她先用法阵传送过去等他，蓝龙知道虽然自己喜寒，但这里的气温对于人类来说是不小的考验。吉安娜拒绝了他的建议，她决心真正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一步都不能少。她坐在卡雷背上，距离北极越近，身上的衣物便越厚，后来她甚至在手心生起了一团小小的火焰用以取暖。路途遥远，而卡雷已经很年迈了，他每飞上一段就必须停下来歇息一阵。他们飞飞停停，终于在卡雷用尽力气前到达了龙骨荒野。
“你打算去哪里……”吉安娜哽住了，虽然先前她已经开始坦然面对卡雷即将到来的死亡，但她实在开不了口问卡雷他打算选择哪里作为他的目的，这太残酷了。卡雷轻轻喷出鼻息，笑了一声：“当然是碧蓝巨龙圣地。”
圣地是龙眠神殿旁的一处巨大深坑，奥术的丝线纠缠着从中升起。卡雷降落在旁边的一道山坡上，压低翅膀方便吉安娜跳下。他没有再变回人形，威严的碧蓝色巨龙沉默着站在诺森德的风雪之中，看着泰坦之路，看着龙眠神殿，看着圣地里的骨骸，而吉安娜站在他头前，近乎贪婪地看着他，想要将他在自己的脑海里刻画得更深一点。
卡雷低头，与她视线相接，龙的面部无法做出人类的表情，但吉安娜能感受到他在向自己展露笑容。她在他身前坐下，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卡雷抬起翅膀，为她挡住凛冽的寒风，然后轻柔地将头凑近她。
“不要悲伤，我的女士，我会永远向你奉献忠诚与爱意。”
吉安娜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于是她咬着嘴唇点点头，抬手抚摸卡雷脸颊上的鳞片。
卡雷伸出一只前爪，奥术能量的光芒在巨龙锐利的指尖显现，然后慢慢凝聚成一颗旋转的小球，悬浮在两人面前。球体随着卡雷的操纵一次次碎裂又重组，符号、标记和数字旋转着混杂在一起，图案变化无穷，又有着精确的规律。
“还记得这个吗？”他问吉安娜。
吉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免说话时哽咽：“当然。这是我们刚认识时你向我展现的小把戏。”
卡雷故作不快地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小把戏，这是奥术的本质，亲爱的。”
吉安娜红着眼眶看着他：“你想用数学与我告别吗？”
蓝龙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不，吉安娜，我只是想再次告诉你，万事万物都有着一种节奏，一种循环，没有什么能一成不变。我会离开你，也会再见到你。”
“我爱你，吉安娜。”蓝龙极其安详地说道。
“我也爱你，卡雷。”吉安娜声音颤抖地回应他。
“我没有力气再为你抵挡寒风了。回去吧，吉安娜，回去。”蓝龙放下了翅膀，趴伏在地，苍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再会，吾爱。”
“再会，吾爱。”吉安娜哽咽着重复了他的话。
卡雷苟斯注视着吉安娜，竖瞳里的光芒逐渐消逝，他缓缓阖上了眼。
在再也感受不到卡雷的鼻息之后，吉安娜靠在他身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在寂静飞舞的雪花中任由眼泪流淌。
吉安娜没有用炼金术延长自己的生命，她一点点老去，最后投入了死亡的怀抱。库尔提拉斯的墓园里多出了一座墓碑，它并不是用花岗岩、大理石之类的石材打造的，那块深蓝色的墓碑的形状并不完美，厚度显然也偏薄了些，但它会在阳光下如宝石般反射出彩虹的光芒。
那是曾覆盖在墓主人最深爱的蓝龙身上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