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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分級:
警示
作品類別:
同人圈:
關係:
角色:
語言:
简体中文
統計:
  • 發佈日期: 2026-04-02
  • 字數:16,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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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開

【程睿敏x高浚】爱情转移

附註:

《格子间女人》 程睿敏
《家族荣耀之继承者》 高浚

更多附註

作品正文:

这是程睿敏第一次来香港谈生意。

生意初步谈的还不错,所以他被同行的合作伙伴拽来兰桂坊泡吧。从小家风严肃的他其实本身不喜欢这类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但出于应酬的需要和客随主便的礼貌,他也不得不来这一趟。

终于拦到出租车,他费力地把饮得烂醉还一个劲猛拍他肩膀大喊下次再饮的合作伙伴扶进车后座,并在司机嫌弃的目光下,不得不边道歉边提前垫付了足够的车费,这才能够关上车门让司机把这位“过于豪爽”的合作对象安全送回家。

做完这些,他长舒一口气。他来香港的第一晚似乎快要临近尾声,而这东方之珠的繁华盛夜,却仿佛正到精彩之处
——如果他不是怎么都等不到下一辆出租车的话。

Booking好的酒店离这里其实并不太远。他想着要不要索性跟着导航慢慢走回去算了,正好吹吹夜风,让被少量酒精熏过的头脑冷静下,以便于更好处理明日的工作。

他拐进兰桂坊侧边的一条街,又向前走了一会儿步入巷子里,这里显得僻静得多。刚走到巷口,前方停靠在行道树边的奔驰车突然闪起的车灯和刺耳凌乱的汽车鸣笛就吓了他一跳。

他用手挡住刺眼的灯光,等视线适应后勉强望向前方。车里好像有两个人在驾驶座上纠缠着,剧烈的动作让车身都轻微地摇晃起来。

“不是吧…香港人都这么开放的吗?当街车震?”
程睿敏感到非常尴尬,此刻只想穿过马路快步离开。
谁知道刚走没几步,那辆车右侧车门“嘭”的一声被甩开,从驾驶座上滚出来一个男人。
程睿敏感到更尴尬了。因为那男人躺着的位置正好离他不远。他是该把人扶起来还是别多管闲事?

这时候,另一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程睿敏这才发现车里的居然也是一个男人…一个正生着气的英俊男人——尽管他现在领口的扣子被扯得摇摇欲坠,领带掉了半截挂在肩上,胸口大开;几缕发丝脱离了发胶垂落下来,整洁的白衬衫被压出不少褶皱,为他原本端庄的造型平添了几许凌乱;就连严肃的黑框眼镜上也漫起薄薄的雾气,再加上他嫣红的脸颊……使得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气息不稳的宛如被凌虐后的模样——但的确是很漂亮——或者说因此更漂亮了………

这个陌生的男人下车后就对着地上的男人厉声警告起什么:
“你知唔知根据香港法律,你这种行为我完全可以告你故意伤人罪或者猥亵罪?!快滚!冇再做呢啲嘢!!”
程睿敏仍在震惊于“两个男人车震??”这个不知真假的认知中,所以没太注意到对方说了什么,当然就算他认真听也未必听得懂多少广东话。

地上的男人似乎自知理亏,很快就站起来跑掉了。程睿敏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望着从刚才起不知为何突然就蹲在地上沉默不语的人,犹豫地轻声问道:
“先生,你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

“……我喺迷唔值得被原谅?”
眼前的青年突然冒出来一句。

“啊?”
程睿敏其实没完全听懂对方的广东话。不过对方看起来除了情绪低落,似乎没有太多其他问题,他也不便再管太多。

“我是说,我是不是永远都不值得被原谅?”
原本垂头丧气的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用普通话又问了他一遍。

程睿敏惊异于对方国语的标准,更好奇对方情绪转变之快。
面对这莫明其妙的一句,他完全可以不作回答,直接走掉。可或许是天性温柔,或许是家教优秀,他短暂思考了一下,开口问道:
“你杀人了?”

“没有。”
不知姓名的青年望着他,习惯性地用手扶了扶眼镜框。

“那是放火?强奸?抢劫?绑架?走私?贩毒?叛国?还是逃狱?”

“都没有。”
眼前的青年居然状似认真地思考了下,然后笃定道。

“那就应该谈不上永远不值得被原谅吧。何况香港似乎没有死刑,只要还没死,都还有机会。”
程睿敏认真地答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么有趣的人……”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原本没指望这个陌生人会理他,当然更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种回答。他糟糕了一整天的心情,终于因为今晚这偶遇的陌生人而稍微明朗了一点。这让他不由得打量起眼前的人——认真打理过的衣着和发型、价值不菲却沉稳低调的领带和公文包、从容冷静又礼貌的态度,还有,俊朗帅气的温柔脸庞。
初次见面,他就在心里给对方打了高分。

眼见着面前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程睿敏总算是放下了心。
“多亏你,我也是第一次来香港,就遇到这么劲爆的事…”

“那真是抱歉。所以作为对你的精神损失赔偿,我可以载你一程,把你送到住处。不过,你敢上我的车吗?”
青年朝他挑了挑眉。

“有什么不敢?”
按他的性格,本来是该回绝的。可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他和这青年之间,仿佛有些说不清的机缘。奇怪,他从来不信这些。
“但是,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高浚。”

“程睿敏”

“Nice to meet you~~程睿敏先生~”
高浚微笑着和他打了招呼,做了个邀请上车的手势。

“谢谢。”

 

香港的夜景,似乎永远乱花迷眼般璀璨斑斓。

纵然心里一堆疑惑,但程睿敏还是谨慎地收起了好奇心,于是两个人一路默默。
可如此,气氛便有些微妙的尴尬。程睿敏开始有些后悔怎么自己一被挑衅就上了车。
沉默中,他望到旁边的高浚握住方向盘的修长手指,骨节分明的葱白指尖按压在黑色漆皮的方向盘上,色差鲜明,偶尔在推镜框时蹭过脸颊,便露出发痒似的可爱微表情…紧接着他又再次注意到他些微敞开的胸口、脆弱细长的脖颈和抿起的淡色嘴唇。

“怎么了?”

“没什么。”

空气突然便有点燥热。大概地处南方的香港比起他长年生活的上海,的确是热太多了吧……

 

暂住的酒店很快就到了,程睿敏再次向他道谢后径自下了车。

“程睿敏!”
高浚突然叫住了他。

“?”
程睿敏疑惑地回头。

“看你的样子,以后指不定会需要我的帮忙。”
高浚把自己刚才摸了半天才找到的名片在程睿敏面前晃了晃,然后塞进了他西装上衣的口袋中。

“你真是个律师?”
刚才好像听到他提到法律条例什么的。

“是啊,不像吗?”

“不是。”

“那再见?”

“高浚。”
程睿敏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指了指自己的领口和领带,又指了指对方,然后向他挥了挥手。

“哈…”
高浚低头一看,好像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狼狈模样,他无语地扣好了衬衫的扣子,摆正了领带。

 

做好这一切,程睿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酒店大厅。高浚突然觉得,早前失落的情绪好似又回来了。

 

真是,糟糕的一天。

他调转车头回到了家,扔掉自己身上的衣服领带,把自己深深陷在被子里。

今天,他再次和邱皓儿表明心迹,希望她能够原谅他,再给他一次机会,当然,再次遭到了拒绝。他明白自己年轻时带给对方很大伤害,不被原谅是应该的,所以他心甘情愿在公事和她的家事上都尽力给她最大的帮助,当个好用的工具人,他只希望尽力去弥补,希望她有一日能回心转意。
可是中途NaNa又冲出来无理取闹。他原本不想理她,可邱皓儿居然叫他去追负气出走的NaNa。他一直把NaNa当亲妹妹,所以对她宠溺包容,这当中除却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是邱家对他有培养的恩情,更多还是因为她是邱皓儿的家人。在他看来,NaNa和Noelle并无本质区别。其实邱皓儿和邱家人何尝不是在宠溺NaNa呢?NaNa如今任性的模样完全就是邱家人放纵的结果吧。怎么他作为哥哥宠溺保护妹妹就是没有边界感?而亲姐姐纵容妹妹好吃懒做就是理所当然?
哈,或许他永远都达不到她的要求吧……

虽然对刁蛮任性的NaNa无可奈何,也费事去理,但他还是不忍心看到她遇到危险。如果NaNa真的出了什么事,邱皓儿同样还是会责怪他,他也不会原谅自己。所以他还是追去了兰桂坊的酒吧。
赶走了骚扰NaNa的男人。他把还算清醒的NaNa半强制送上了回家的出租车,其实他有开车,但他不想送她。
可这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变好。他突然感觉到对未来的迷茫…如果邱皓儿一辈子不原谅他?他是否能够就这样守她一辈子?这样的爱情,又有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却不敢再到酒吧喝酒,便把车停在了附近某个僻静公园之外的树下,想在车里静静待一会儿。
由于沉思地太出神,他完全没注意到公园里有人已经盯着他好一阵了。

摘掉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高浚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泪水随即溢满了眼眶。

“靓仔?今晚一个人吗?”
突然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嗯?”
他透过迷茫的视线望着车窗外。一个打扮得十分符合时下港男精于修饰和满身配饰风格的陌生男人正站在那儿。

“看你的着装和状态,生意失利还是情感不顺?别想那些不开心的,我可以让你忘掉这一切。”

他戴上眼镜,正感到莫明其妙。对方却打开了他的车门,脸凑了过来。

“真可惜,眼镜遮住了你亮的出水的眼睛…”
他咕哝着,抓住了高浚的肩膀:
“别磨蹭了,等在这里不就是在等同道吗?你习惯做1还是0?虽然你看着比我高,但是我觉得你做0会更合适哦?”

“靠,这家伙是粉吸多了吗?还是自己看起来很像是gay?”
高浚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好像是误会了什么,而此时对方居然毫不客气地直接跨进了他车里,几近骑在了他身上。他恼火非常,摇摆着身体想要挣脱对方的手。无奈车子里空间太小,他的肩膀又被安全带和对方压制,一时间动弹不得。

“还是你想直接在车里做?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但如果是跟你的话,倒也可以试试。”
见他没出声,态度嚣张的男人望着他的脸舔了舔嘴唇,接着迫不及待地直接动手去扯他的衬衫扣子和领带。

高浚感到一阵被触碰的恶心,不好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他想起多年前同样在车里被邱皓儿撞见那次:喝得烂醉的女人像扯不掉的橡皮糖般一个劲往他身上凑,浑身的酒气难闻得要命,嘴里还哭喊着不知道是不是她男朋友的名字,怎么推拒她都不放手。把她扔在路边或者用水泼醒她似乎都不太合适,一巴掌打醒她又不太至于。纠纠缠缠间,这女人就黏上了他的车。而这时候邱皓儿正好打电话来,慌乱之下他只想到不能让邱皓儿误会,便撒了谎,谁知道邱皓儿就在车外,这下错上加错,他更百口莫辩了。事后一再地约见请求、短信解释也都收效甚微,邱皓儿很快就出了国,他们就此断了联系。是啊,他承认都是他的错,谁又会在亲眼见到那种情况之后还能相信他呢?

但眼前可不是走神的好时候。
对方的手已经摸上了他的脸颊,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高浚终于解开了安全带,挣扎摸索的过程中已经顾及不上车喇叭被按得乱响。他用力推开车门,一脚把身上的人踹到了车外。

他不歧视同性恋,但也不是和什么男男女女都能做,何况这种脑子不正常的。

威胁了那个大胆的男人一番,希望他别再干这种事。和无爱的人抱在一块心灵只会更空虚。

瞥见路边不知何处窜出的男人还没走。高浚觉得自己这种情况下还被人撞见真是尴尬得要死。他蹲下来躲避他的视线,突然觉得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

而他没想到,这个从另一个城市远道而来的陌生青年,竟然成了他这乱七八糟的一天中唯一的一丝安慰。

真是…糟糕彻底的一天。
如果不是遇到那个程睿敏的话…

在陷入梦境之前,他最后想到。

 

在打通那张名片上的电话之前,程睿敏都以为他和高浚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分别前给他名片只是惯性的宣传或者礼貌的客气,他对此习以为常。
谁曾想,对方查了下日程,很快答应了他的约见。

 

这是一家清新雅致的咖啡厅。

大块玻璃支撑起宽敞明亮的空间,木制陈设营造出简约亲近的风味,再配上生机盎然的绿植装点,相比起同类咖啡厅或简易冷练,或温暖沉厚的格调,这间咖啡厅明显更让人感觉到有种大自然的爽朗明媚。再加上一进门就萦绕呼吸的浓郁的咖啡香气,程睿敏不得不承认,高浚倒是选了个很合他喜好的地方。当然,这只是巧合,对方怎么会知道他也喜欢什么?

“欢迎光临,请问要来杯咖啡吗?”
一位状似店主的儒雅大叔来到他面前,程睿敏觉得他的眼镜似乎有点儿眼熟。

“嗯…Flat White。”

“好的,很快。”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高浚也正好到来。

“你来的很早嘛。”
高浚一边从容地坐下,一边在桌子上放下手提包。

“还好吧。你要什么咖啡?”
程睿敏把memu递给他。

“啊,我自己来。嗯…还是老样子就行。”
高浚对吧台后的大叔挥挥手。

“你经常来这家?”
程睿敏抿了一口覆着奶泡的白咖啡。

“当然,我家的店嘛~”

“啊?”

“哈哈,我爸的店啦。怎么样,不错吧?我有给装修意见的。”

“不过咖啡你就只有坐等喝的份。”
高浚的父亲,高成端着儿子的咖啡边调侃边笑着走过来。程睿敏这才发现到父子俩原来戴着同款框架眼镜。
“来找我儿子打官司?那你可找对人啰!”

“咖啡格外香,装修也很棒。”
程睿敏对高成礼貌微笑,然后把喝完的咖啡杯推到一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看来我们的审美很相似嘛。”
高浚眯着眼睛笑起来,哪还有那天沮丧的模样。他舔舔嘴边的咖啡渍,也把咖啡推到一边:
“对了,说说吧,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是这样的,有份合同想请你看看……”

 

程睿敏这次来香港谈生意的过程,前期都可算一切顺利。而终于到敲定合同细节的环节时,同行的律师同事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肚子疼得厉害,入院一查,急性盲肠炎要开刀住院一周。本来等公司再派个律师过来也不是不行,虽然新过来的同事不是他们team的人,这可能会有点儿麻烦,但总好过这单签不成。但对方公司却突然告知有急事可能要飞离香港,问他如果合同细节没问题,能不能这两三天尽快签字,否则就得等他几周后回港再谈。
程睿敏不是冒进的人,不过生意场上的机会有时稍纵即逝,谁知道这一来一回会不会再出什么变故?于是他一边告知公司同事尽快赶到,另一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约见了高浚。

“哈哈,我还以为你在香港遇到什么人找你麻烦呢~不过真巧,我对这些金融交易内幕,企业合作条款的熟悉程度,可不亚于我处理那些烂摊子的经验呢。”
高浚一边翻看程睿敏隐藏了一些公司具体信息的合同文件,一边说。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这单我接了。不过我需要今晚回去详细研究一下所有条款,再和你讨论。”

“好。不过说实话我有点急,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快。”

“那要加钱呀……哈哈,和你开玩笑的。总之看在你品味不错,对我们家咖啡厅很欣赏的份上,我会尽快联系你的。”

“那拜托了。”
程睿敏不是没考虑过公司实务牵涉到外人的风险。不过一来高浚是香港人,客观来说他可能比自己的同伴律师更熟悉香港公司营运模式和香港法律,二来…这几天回到酒店客房,他总看见被他放在桌上的高浚的名片,所以鬼使神差的,他总是突然就想到了那个有点尴尬的晚上,想起了高浚,这才有了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而这次生意的实际结果,则证明了高浚比他想象得还要优秀。对方不仅当晚就研究了他这份合同,再次和他见面时指出了合同中不够清晰或者在香港法律下容易产生纠纷的细节,提出了修改意见。还提议能不能和他一起去和对方做沟通,毕竟程睿敏虽然会英语但不会说粤语,如果有个本地人说不定交流会更好。最后程睿敏在高浚的帮助下成功拿下了这份合同,得益于高浚的巧舌如簧以及他背后公司的关系,对方甚至额外在某些条款利益上做出了一些轻微的让步。

至此,程睿敏算是真正对高浚刮目相看了。

 

“这次真的多亏你!”
同事手术做完,恢复情况不错,出差的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程睿敏当然是准备回去了。

“别客气啦,我可是照常收费的哦。说起来,你准备回上海了?”
临行前一日,两人又约在咖啡馆见面。

“是,毕竟公司还有其他工作等着。你以后如果来上海,可以联系我。”
虽然只是常规客套,但是如果高浚真的联系他,他倒也喜闻乐见。

“哈哈,一定。不过我还以为,你是急着回去见女朋友呢,或者你已经结婚了?”

谈到女朋友,程睿敏眉头一紧:
“不,没有。而我和我女朋友,现在算异地吧,她出国进修去了。”
说到谭斌,程睿敏有些无奈。两个人彼此表明心迹后,稳定过一段时间,但谭斌很快就得到一个出国深造的机会。两个人认真探讨过,谭斌不想放弃这个机会,程睿敏也支持她发展自己的事业。他们都不是莽撞的年轻人了,懂得彼此理解和尊重,也明白爱情和事业,虽然有选择,但如果真的相爱,就不存在牺牲哪个。因此出国之前,谭斌和程睿敏做了一个约定,如果在谭斌出国的三年中,两个人中有任何一方不想再维持这段感情,那他们就重新回到普通朋友的关系。人生很长,总有不同的人事和考验出现,来让自己一再确定,是否真的能和某个人相伴一生。

“那你可要看紧点,否则你跑去国外追都来不及。”
喝完咖啡,高浚又为自己叫了一份小蛋糕。

“随缘吧。别光说我啦,你呢?上次那么沮丧是因为你喜欢的人?现在她原谅你了吗?”

谈到这个话题,原本开心吃着蛋糕的高浚,神色间隐隐染上一层忧郁:
“虽然异地,但你们似乎都还在坚持,而我…近在咫尺,却好像更甚远在天边呢。”

“如果旧日暗沉,来日迷惘,那就好好抓紧当下,尽你的努力去做你想做的。这样就算结果不尽人意,至少不会太遗憾吧。”
程睿敏虽然个性温和,但确实是个有强烈进取心和长远规划的人。

“谢谢你的安慰啦。唉,我身边要是能多几个像你这样情绪稳定的朋友就好了…为什么我整天不是给顽劣的二世祖收拾烂摊子,就是应付狗血豪门的家长里短…有时候我真的快忘记我当初为什么要做律师,我到底是不是上辈子欠了邱家的啊…”

对邱家的事,程睿敏也可算略有耳闻。倒不是他八卦,打电话给高浚之前他的确有根据他名片上的信息稍微查过他,当时他就注意到他和邱氏集团的牵扯,感觉到高浚对金融相关的业务应该有了解。此外他和高浚第二次约在律师楼商谈合同的细节,过程中高浚手机响了几次,他对程睿敏说了声抱歉之后看了眼来电显示索性关了机。结果十几分钟后NaNa就找到他办公室来。碍于工作场合,有外人在,并且高浚神情严肃,NaNa倒也没有太过于无理取闹。但是程睿敏自然因此从中窥见到豪门的一些奇葩人事。打发走NaNa,随后的商谈都很顺利。

“既然觉得这么烦躁,有没有想过就此脱身,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程睿敏虽然不是生在豪门,但是他家里的情况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曾经他也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但父母离异,爷爷去世后,他就不得不全靠自己了。虽然表面上他有和年龄不符的成熟冷静,同时在学校里也品学兼优,但年少时真倔起来他也曾跟人干架干到过警察局,对很多事也算见怪不怪了。

 

“想过。可是这里还有我放不下的。”

“有所牵挂,终究是一件好事。也许有一日你所追寻的情感会尘埃落定,但不管何时至少你还有家人不是吗?”
尽管只见过一面,但程睿敏也能感觉到高浚和他父亲的关系很好。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是有些羡慕高浚和他父亲的关系的。纵然如今他已经放下,但曾经的伤痛有时也会出来蛰一蛰人。

“你说得对。”
高浚敏锐地察觉到了程睿敏在提到家人时,情绪似乎有些低沉。
而程睿敏没想到,很快他就再也没法用这句话来安慰高浚了。

 

“嗯……反正在附近,你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

“方便吗?”

“我当你是朋友啦,请朋友吃顿饭ok吧?”

“不,该我请你吃饭才对。”

“不要计较那么多啦。那既然是朋友的话,直呼名字有点怪,香港这边习惯喊英文名的…那就…Raymond?”

“叫我Ray就行。”

“Ray…”

“怎么了?”

“没有,我们走吧。”
Ray…高浚只是莫名觉得这个称呼太过耳熟而已…

“那我喊你什么,阿浚?”

“哈哈哈,只有我老爸才这么叫我!”

“那不然呢?”

“我不介意你叫我高大状的!”

“哈哈哈…”

 

之后的一年,两个人各自在各自的城市工作和生活着。程睿敏是个很好的聆听者,无论高浚和他吐槽什么他都耐心温和地听着。隔着网线,高浚有些无法和身边熟悉的人倾诉的心事也能自然地说出来了。程睿敏偶尔向他咨询些专业意见,他也都能给出专业的答案。闲暇时两人偶尔聊聊漫画,聊聊游戏,聊聊模型,也都能找到些共同兴趣。

时隔一年,公司又需要人到香港公干,程睿敏之前就主动接了这个项目,多少预料到要出差。加上之前香港的项目到期,也可以谈一下续约的事。

这一次来港,比起上次,这个陌生遥远的城市中已经有个他认识的朋友,这种感觉确实很好。
他发了信息给高浚,说有空可以在他家咖啡厅见个面。对方问了他时间后却直接给了他家里的地址。

 

“还是Flat White?”

“都行。”

“将就喝一下吧,我泡咖啡技术比我爸差远了,只能算业余的。”

这次见面,高浚相比之前似乎更沉静了一些。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意式浓缩,手上不停地搅动着汤匙,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就没有再动。

“所以为什么不约在你家的咖啡厅?因为想亲自展示一下你业余也都还算不错的手艺?”
上次来去匆匆,这次时间稍微宽裕些,程睿敏想着如果高浚有空能带他逛逛香港就更好。

“咖啡店已经不再开了…因为我爸…不久前去世了。”
高浚痛苦地闭上了眼。

“成叔走了?!怎么会?”
程睿敏感到十分惊讶。他们一年中隔段时间都有联络,但高浚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车祸。我爸做了半辈子司机,开车一直很谨慎。我都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因为车祸去世……”
睁开眼,高浚回想到站在父亲遗体前那刻的自己。

“对不起。”
程睿敏担忧地望向似乎有些发呆的高浚。

“没什么好道歉的。反而也许我更抱歉。你这次来也是公干吧?我最近可能没法帮到你。”
高浚对他的关心报以一笑,心里还是感受到些宽慰。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你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
看到他勉强的一笑,程睿敏却不太好受了。

“哈,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这一切,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太多变化,有时候甚至我都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高浚端起半凉的咖啡又抿了一口,自己泡的咖啡真是好苦好难喝,他不想再喝了。他小时候有和父亲学过咖啡冲泡,但没过多久就放弃了,直到最近才捡起来,但技术细节当然是不能比的,何况他明明一直不喜欢Espresso的。

“那如果接下来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要跟我说。”
程睿敏握住他的手,触感冰凉。

“嗯…我们还是别提这些了。对了,你找好酒店了吗?”
高浚吸了吸鼻子,换了话题。

“订好了。”
程睿敏回道。

“嗯…那就好……”
高浚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望向程睿敏,对方却能很清晰地看到他黑框眼镜后微红的眼。

“需要我陪陪你吗?”

“……多谢。”

 

晚饭是叫的外卖,因为程睿敏发现高浚家里除了用来泡咖啡的材料和杯面,几乎没什么新鲜食物。其实他平时还是有好好吃饭的,但是最近实在没有胃口,今天有程睿敏在,他总算多吃了一些。

解决完晚餐,高浚换掉了白天工作的西装衬衫,坐在沙发上看起文件来。

“晚上了还工作?很急吗?”
换了一身淡色居家服的青年,戴着眼镜脱了鞋,缩在沙发上看文件。程睿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高浚,比起平日西装革履的精英感,这样的他似乎亲切又单薄得多。

“不…但是只有工作才能让我暂时不胡思乱想。”

程睿敏听罢,取走了他手中的文件夹,放在了一边的桌子上,随即坐到了他身边,递给他一杯加热过的牛奶。高浚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伸手接过牛奶杯握在手掌中贴上了自己的脸颊,又往沙发里缩了缩。

程睿敏望见抱着牛奶蜷成一团的乖巧样子,不由地弯起嘴角:
“想听听我的烦恼吗?往日总是你说的多。”

“好啊。”

脱出一段自己的痛苦回忆的最好方式就是陷入另一段他人的回忆。所以第一次的,程睿敏主动倾诉了他的童年经历和家庭情况,他从厦门转学后认识的兄弟和同学,他孤独倔强的学生生涯。连谭斌他都不曾主动完整地提及。

“回想这些一定不好受吧…其实你不用这样安慰我的。没关系,和你当初相比,我早就是个成年人了,我不会有事的。”
高浚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有事,不过是我想说了,不可以吗?”
程睿敏微笑道。

高浚再次感觉到眼前人的温柔。是的,他明白,程睿敏在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他,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困难的过往只会使他变得更强大。于是他也决定把一切倾诉出来,并尝试彻底接受:
“哈,其实我们竟也算有些同病相怜。你知道吗,虽然我母亲去世得早,但我和我爸一直关系还不错。可是我竟然前不久才知道,不仅我爸年轻时和别的女人有孩子,而且他们竟然都是我身边认识的人,就是我一直服务的邱家的人。而我知道这些没多久后,我爸也死了……我和邱家的子女一起长大,我把NaNa和Noelle当妹妹,但我没想到NaNa真是我亲妹妹,而她却很有可能是被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所杀死……”
说到这里,高浚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包括Nana,邱智斌,他父亲和最近发生的一切。
“你说的没错,我现在是真的有些想离开这里了…像你一样,远离家乡,去做点自己想做的。”

因为高成的死,邱皓儿对高浚展现了近年来难得的安慰和关心,这本该是令高浚欢喜的。但是Nana和父亲的死,父亲对母亲和自己的背叛,邱皓儿和赵启邦的走近,以及邱家商业运作上的阻滞和家族内部的斗争,这一切的一切接二连三带给高浚压力和痛苦,他现在真的有些心灰意冷了。

“如果要离开,想过去哪儿吗?”
作为过来人的程睿敏知道从零开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北上大陆,或者南下东南亚?我还没想好。”
高浚随意地回答。

“因为仍然有放不下的?”
程睿敏追问。

“也许吧,不过也许,很快就得放下了。”
高浚转过身来,他终于在长串的叙述后舔完了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儿温牛奶。此刻他终于觉得放松不少,连带着意识都开始有点儿迷迷蒙蒙。他望着一直用诚恳而关切的目光望着他的程睿敏,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浅笑,然后慢慢低头靠在了旁边程睿敏的肩膀上。

“但是仍然想再争取一次吧?”
程睿敏没有动,任脆弱的青年靠在他身上。淡淡的牛乳味儿隐隐约约从对方身上飘过来,他这才发现高浚似乎整个肩都比他小一圈,现在软塌塌地依着他的样子,像个Baby似的。

“是啊…阿Ray…没想到你比我爸好像还了解我呢…”
高浚模模糊糊地回话。

“因为我老在网上当你的心事树洞嘛。”
程睿敏又想到他们的初遇,以及过去一年中高浚时不时的吐槽,拍给他的美食,寄给他的港版游戏,嘴角划出一个愉悦的微笑。

“谁叫我一见到你时心情似乎总不会太好。”
高浚嘟囔道。

“这还是我的错咯?”
程睿敏笑言。

“可是…我又总会因为你的话而觉得心里舒服很多……多谢你啊,阿Ray。”

不知不觉中,程睿敏感觉到身旁的青年的声音似乎渐渐低沉下去。他逐渐感到肩膀的潮湿,便没有再开口,只是轻柔地揽住他,又继续维持着这样的姿势静静坐了一会儿。感觉高浚可能睡着了,他才轻轻起身,把高浚的身体在沙发上放平。他轻轻摘掉他的眼镜,凝视了一会儿面前青年眼睛下更加柔和安静的脸,感到一阵舒缓的安心。最后他去房间给他取了薄毯盖上,便走到沙发另一端坐着睡去了。

 

第二日,高浚是被厨房的叮叮咚咚吵醒的。等他收拾好自己坐在餐桌旁,望着餐桌上自父亲去世以来堪称最丰盛的早餐,不由地惊讶地张大嘴巴。

“哇,这都是你做的吗,太厉害了吧?”

“还好吧,我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所以也不能天天吃外卖吧。何况小时候也没有啊。”

高浚尝了一口面前的煎蛋,煎蛋而已,但他就是觉得特别特别好吃,连黑金的焦边都脆得那么恰到好处:
“啊,阿Ray,将来要是谁娶了你那可真是有福了。”

程睿敏被他逗笑了:
“谁敢娶我?你吗?”

于是高浚便也顺着他的话开起玩笑:
“如果你还会做别的菜,那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那你可是小瞧我了哦。”
程睿敏望着高浚吃得津津有味头都不抬的样子,不由地感觉到一阵饱满的幸福。是的,他所希望的无非如此:美丽的清晨,美味的早餐,和美好的爱人。想到这里,他又想到谭斌,似乎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联系了。

高浚吞完最后一小片切碎的煎蛋,望着有些愣神的程睿敏,开口道:
“说真的,你方便的话不如退了酒店来我家住吧,酒店房间又小又贵啊。我这几天有很多单case,搞不好在公司通宵,不会打扰你。过几天如果你有空想在香港逛了逛,我也可以陪你。”

程睿敏觉得面前又开始切香肠和沙拉的青年脑回路有点奇怪,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来出差酒店费用可以报销的吧?虽然的确额度有限,香港酒店房间也是真的小。而且明明让他这个客人来住,怎么还说不会打扰他?难道不是自己怕打扰他这个主人吗?怎么好像他不太把家当家一样?
“是我不好意思打扰你吧。”

听到这句,高浚放下了刀叉。他叹了口气,低着头说道:
“不……我只是……暂时不想一个人住在这里而已。毕竟……一个人的日子总还有很多很多不是吗?”

直到这次香港行程的末尾,程睿敏才明白高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几日,高浚果真陪程睿敏逛了香港的著名景点。领略过中环的繁华,也感受了南丫岛的质朴。他们甚至去了香港的迪士尼,只因为高浚说连他这个本地人都没去过,这次正好一起去。
一路上,高浚似乎比他这个外地游客还兴奋。他偶尔会问上海和内地的其他城市,但更多在介绍本地的特色美食。

程睿敏望着维港边的夜景,想到上海的外滩。似乎这两座城市也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不过是一样的人情冷暖,一样的璀璨斑斓,一样的纸醉金迷。
欣赏够了海景,他望向乱花迷眼的激光灯下自顾自舔着甜筒的高浚,对方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只专心凝视着海上往来的船只。夜风飒飒,吹得他白色的衣角乱飞。今天他也没有穿西装,和程睿敏一白一黑各套了一件休闲服。没上发胶的头顶碎发在风中数次刮蹭过他的额头眉眼,惹得他忍不住一再伸手去抓。

“呜~”
不知从哪里跑过来一条长着浅金色长毛的小白狗,看见他俩便盘桓着不走,一个劲地摇尾巴。

“哈,你要吃冰激凌吗?”
高浚开心地蹲下来,一边抚摸小狗的脑袋,一边把甜筒递给他。

“prprprpr……”

“原来狗狗也吃冰激凌唉!”
高浚喂得很开心。

程睿敏微笑着望着愉悦的一人一狗,尤其是最近才见到的高浚难得舒朗明媚的笑颜。这一刻,他突然又觉得香港也许多少还是有他东方之珠独特的风情与淡雅。

等小狗舔完甜筒啪嗒嗒跑走。高浚才又站起身来。他对上程睿敏笑意盎然的注视自己的目光,也笑了起来。但很快,他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终于做出了决定:
“明天你有空吗?陪我去一个地方。”

“当然。是哪里?”

“去参加,一场婚礼。”

 

这场盛大的豪门婚礼被打扰了片刻,但还是如常举行了下去。

夜半,程睿敏陪高浚坐在公园的台阶上喝啤酒。
白日里,高浚在邱皓儿和赵启邦的婚礼上做了最后的努力。而当最终答案袭来的那刻,也许他不只感到数年情感的落空,也感觉到某种宿命的尘埃落定。他对新人说了祝福,然后转身离去。而程睿敏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陪着他来,陪着他去。在高浚就近找了个公园随便一坐开始发呆时,他也陪着他发呆。直到华灯初上,他去便利店买了几瓶啤酒和面包,拉开拉环递给高浚。
他总是这么体贴细心,无论是早餐桌上摆好的刀叉,还是现在面前拉开的啤酒罐。如此良好的教养,就像赵启邦对邱皓儿一样,果然女孩子会更喜欢他们这种吧。不像自己,只会一再犯错而已,高浚接过啤酒时,不由地想道。

一起倒空几个易拉罐之后,程睿敏还很清醒,而高浚却已经半醉了。
程睿敏终于开口:
“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你的。”

“谁说我想哭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谁说老年人就不能哭了?这世界上有感情丰富的悲悯者,也有冷静克制的思索者,这和年龄与性别无关。”

“你才老年人!”

“还会反驳,看来还没喝晕。”

“为什么要喝晕?”

“因为那样你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你就不怕我酒精中毒吗?”

“啤酒而已,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不怕你不继续和我一起喝?”

“那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俩都晕了的话,就没人抬你回家了。要是遇上警察叔叔倒还好,万一你又遇到上次的变态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这不是…还有你吗?我觉得他们会更喜欢你的。”

“不,他们一定更喜欢你。”

高浚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他大声笑了起来。程睿敏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直到他停止笑声,他才凑近了面前边笑边流泪的青年,轻轻抹掉他的眼泪。

“好点了吗?”

“……”

“哭出来会好一点吧?”

“嗯……”

“要我像上次一样借肩膀给你吗?”

“……”

他还是那么温柔,凝视着自己的目光好像可以包容一切。可是他越温柔,高浚就觉得越歉疚。他把头埋在膝盖上,又静静坐了一会儿。良久,他才开口:
“多谢你啊,阿Ray…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这些…我一直都觉得我好错,我有什么资格哭……原来,我也是可以哭的。”

他移动了身体,轻轻伏在程睿敏宽厚的肩头,任眼泪再次自由地滑落下来。虽然一个高大的男人靠着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哭,这情景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怪异,但是高浚此刻已经无暇去理这些。

程睿敏仍然是静静等待着他收拾好情绪。他伸手揽住眼前的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给他以安慰。直到怀中的人慢慢停止流泪,从他怀里挣扎而出。

程睿敏还没来得及失落于怀里出逃的温度,就又被高浚吸引住了目光。面前的青年因为刚哭过而眼眶通红,同时因为不好意思在他人面前流泪还红了脸。他摘下被泪水粘湿而影响视线的眼镜,叠好放进口袋里,又欲盖弥彰般轻拍着自己的羞涩红润的脸颊,样子可爱地让人忍不住去捏他的脸。而程睿敏这才第一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到,在他挂着细小泪滴的卷翘的睫毛下,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眸湿润得像是大溪地色泽最光润的黑珍珠,在夜灯的照映下闪烁着清澈的华彩,他从未见过有人有如此美丽动人的眼睛。他突然感觉到心跳像初见高浚那天一般,不知何时就变得有点快,空气也慢慢燥热起来。他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只是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反复确认出来。

“有人夸过你的眼睛很漂亮吗?”
程睿敏无奈地握住高浚只会把自己脸颊越拍越红的手。

“嗯?没有哦。”
高浚完全没有意识到手已经被程睿敏握住,只是疑惑地望着眼前的青年。这不由得让程睿敏有了一些有趣的想法。

“那以后可以只给我一个人看吗?”

“啊?”

“我是说,你近视吗?”

虽然奇怪话题怎么突然跳跃到这里,但是此刻脑子有一半停止运转的高浚还是如实做了回答:
“是有一点点,我的眼睛比较奇怪,一只近视,一只远视,不过程度都不深,基本不影响生活。”
所以他配眼镜都几烦。

“那你干嘛老戴着眼镜?”

“因为看起来更成熟更专业啊!”

程睿敏无语,这家伙到底怎么被教育长大的,又为什么老要让自己显得更成熟?
尽管无论他戴不戴眼镜,在专业上都没得挑。
不过一般人都是嫌麻烦能不戴就不戴吧?

“下次在我面前,就别戴了。”

“为什么?”
高浚眨眨眼,对他这个要求表示不能理解。

“因为……”
程睿敏突然凑近了眼前迷茫着的青年,凑得太近了以至于他才发现原来高浚右侧鼻翼有颗不仔细观察都无从发现的极淡的痣。
“我喜欢……”

喜欢什么?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高浚就感觉到了嘴唇上压迫而来的触感。他第一次和男人接吻,或者说被男人吻,整个人完全没反应过来。

感觉到面前的人似乎是整个都呆掉了,程睿敏简直要笑出声,因为他也对自己的这个行为感到一种陌生的新奇。但无疑,这种体验令他十分愉悦。所以他一直没有松开高浚的双手,此时正好牵着他的手指绕到他的背后把人环起来不得挣扎,以便于加深这个吻。

说是加深,其实程睿敏只是延长了这个嘴唇贴着嘴唇的动作的时间,并没有再进一步的接触了。重点是深入感受而不是急于占有,他总是成熟礼貌,懂得把握分寸。并且同时,他再次给自己的心做了确认:他喜欢,不,他爱上了眼前这个青年。否则他怎么可能主动享受着和同性的亲吻。

尽管如此,高浚还是在反应过来以后大惊小怪起来,他挣扎着脱离对方,情绪却莫名慌张起来:
“你你你…你在干什么啊?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我也不是啊。”
程睿敏凝视着对方不知是气得羞得还是被他吻得太长而红润惹眼的嘴唇,再次淡淡轻笑出声。
是啊,他从来对待越是在意的人,就越正式尊重,今晚这是怎么了?他竟然也会如此冲动?
都怪这家伙实在太可爱了?让他都忍不住想欺负一下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还是……

“对我就算了,我就当你是安慰我了。但是不可以这么对女孩子哦。我可不想看到你犯我犯过的错。”
高浚看着程睿敏,基本宕机的脑袋让他暂时搞不懂他想什么和笑什么。但是他知道,他不讨厌眼前的人,甚至是很有好感。光是初遇时程睿敏对他这个陌生人的包容,他就不可能再讨厌他。同时他也太多次感觉到眼前人内心的温柔与善意。

“或许我已经犯了吧……”
如果太快放低一段感情,再爱上一个相识不久的人是大错特错的话……

他突然感到有点抱歉,抱歉自己难得的情感冲动即将牵扯到这个长久情伤,好不容易要走出来的人。他同时又十分心疼他,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在为他着想,在为他担忧,而丝毫没有就此厌恶和恶心于他。

所以谁说高浚不懂得温柔体贴?他给在监狱服刑的邱皓儿猪公仔鼓励她,面对顽劣的邱志斌仍能宽容照顾他,哪怕知晓了父亲的背叛,仍第一时间担忧父亲的行为会使他自己惹上麻烦,还会让邱皓儿含冤服刑。
程睿敏在这一年多的相知中感受到他的美好的善良和被生活锻炼出的狡黠,却又心疼于他的脆弱,心疼于此刻不惜用自己的伤口来安慰别人的他。

“?”

“好啦,别在意。虽然你经历了一段失败的感情,但是现在你终于又可以迎接新的人生了。说不定等你下次遇到真正的爱人,你才会发现,从前并非不能原谅,甚至无关原谅,而是不够信任与合适?”

“谢谢你,阿Ray…”
高浚揉揉眼睛,终于完全扔掉了沮丧,扔掉了压在他心里太多年的负重,整个人都觉得轻快起来。似乎程睿敏总有这个本领,像太阳一样扫去他内心的阴霾。

“笑一笑吧。虽然你哭起来实在很漂亮,让我忍不住想看你在其他情况下又是怎么哭的…但是笑起来更帅哦!”

“其他情况??才不要!这次就够丢人了!先讲清楚,我可不是爱哭鬼!”
虽然心里在吐槽,但是高浚还是一下被他逗笑了。他揉揉眼睛,继续反击道:
“我看你挺会安慰人,不如我这个律师给你当吧!”

程睿敏没有再反驳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顺着他的话问道:
“怎么现在律师需要特别会安慰人吗?”

“需要啊,在client,尤其是女性client打输官司耍脾气无理取闹的时候。”

“那你肯定没遇到或很少遇到这种情况。”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你肯定赢多输少啊!”

“当然啦!”

真好哄,程睿敏如此想到。然后他很快就有些恋恋不舍起来。是啊,过了今晚,他就要回到上海去了。还有,虽然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谭斌那边有了其他情况,但无论如何,他也只能和她说声抱歉了。

他把高浚从地上拽了起来。醉得快成小孩子的高浚一下子就扑进他怀里。于是程睿敏又甜蜜地享受了一会儿。接着他便放下了不舍,因为他相信自己很快会再回来,或者,高浚会来找他也不一定。

 

尾声

 

尽管已经被表白了几次,高浚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程睿敏怎么会喜欢他的。
可是如果程睿敏反过来问高浚是不是有点喜欢他,高浚又总是支支吾吾说不出否定的话。

不过可喜可贺的是,高浚给自己放了个大长假,终于摆脱掉了和邱家事业上的一切关系,跑到了上海来找他,虽然他说他只是来旅游的。

又过了一段日子。程睿敏和谭斌各有追求,已经回到了普通朋友的关系。高浚却似乎还有些心结在身上。
晚饭以后,程睿敏向他宣布了自己未来的计划。

“什么?你要创业?”

“嗯,其实早有计划,不过一直在积累经验,静待时机。毕竟在别人的公司,就算混得再好,也是打工的对吧,而且说不定哪天就丢饭碗了啊。曾经历过出差回来就失业的程睿敏,对此可不陌生。”

“这当然没错,不过风险也不小,你都想好了吗?”

“是的。很纠结的一点是,新公司开在上海还是其他城市,东南亚也考虑过,甚至香港也是,各有优劣。不过的确还是在大陆更稳妥些。”

“在香港,也许我还可以帮你牵线搭桥。但是那并不是你熟悉的地方,而在大陆,恐怕我目前能帮助你的有限…”

“怎么会,我可是万事俱备,只欠你这阵东风了呢!”

“等我做什么?”

“做我公司的首席律师,你愿意吗?”

“什么首席,不会只有我一个吧。”

“暂时,的确是。”

“我就知道……不过为什么选我?也许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远离香港,也许我工作能力有限,也许我并不值得你付出如此多的信任…你就这么笃定我会留下来?”

“我当然没法确定,因为做出什么选择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意而已。所以,你的心意呢?”

“……”

“阿浚,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你根本不是担心自己离不开香港或者担心自己工作能力有限对吧?你是在担心我吗?”

“不,Ray,你太好了。但我对自己却没有信心。年少时我犯了一个错,尽管那已经随着上一段感情的结束成了过去,但是我怕我自己又让你伤心。”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多年也不原谅自己。”

于是高浚只好把他和邱皓儿分手的起因事件详述了一遍。

“只是这样?”

“是的。”

程睿敏有点想笑。或许高浚当年的确年少轻狂,的确不够尊重女朋友,的确不能说没有错,但于他而言也不过仅此而已。

“如果是你,你也不会原谅我吧…”

程睿敏再次想起初遇高浚那天,原来,当时他就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是自己不够细心,没有理解他的担忧。

“你想听听如果当时是我在现场,我会做什么吗?”

“啊?”

“如果是我,我会当场把那个女人拽开,然后告诉她你是我的人,再狠狠地吻你哦。”

“……”

“所以,现在,你还担心吗?那如果我再问一遍,高浚,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你会怎么回答我?”

“……我愿意。”

 

确定关系之后,高浚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不过为了真的成为他公司的“首席”律师,能好好帮助程睿敏,高浚不得不逼着自己从头开始细细研究大陆的各种法律条例。不过比起从前帮邱氏集团用各种边缘手段处理各种烂摊子,新公司的成立也算给了他极大的学习和发挥自己能力的空间。

至于程睿敏的那帮兄弟,在得知他这个新“女朋友”的同时都惊讶得不行,不过也都很快接受了高浚。毕竟只要高浚想,他就是有令别人很快喜欢上他的口才和能力,而且因为他也是个男人,所以他和程睿敏那帮死党不愁找不到共同话题,某些玩笑也不用避开他以免尴尬,对方还说了一堆学生时代程睿敏的糗事给他听,总是笑得他前仰后合,这不禁让程睿敏心里发誓要开始减少高浚和他那群大嘴巴损友的接触。

 

七夕那日,他们没有出去约会。
其实就他俩每天相亲相爱的状态,仿佛每时每刻都在过节。

 

程睿敏努力放低了正处于开荒上升阶段每日都忙的要死的公司事物,比高浚迟了一些回到他们二人的家。高浚正窝在沙发上看他的法律书,如今他基本不用上庭,但繁琐的大小文件条款也常常让他头疼。

“吃饭啰。”
程睿敏抽走他的书,顺手关了客厅的灯,把高浚拉到桌前。

“哇哦!烛光晚餐唉!难不成你打算今晚和我求婚吗?”
高浚望着着桌上丰盛飘香的菜肴,色泽瑰丽的红酒和摇曳明媚的烛光,笑着开玩笑道。他知道两人平时都挺忙,一向浪漫细心的程睿敏只是想今日好好和他过个节。纵然桌上的菜有一半是外面买的现成的,蜡烛是他上次给程睿敏过生日剩的,只有红酒他似乎没见过,但他还是好惊喜,只要眼前的人是他,其他一切都会是最好的。

“是啊。”
程睿敏望着高浚在烛光下亮如星火的双眼,诚实点头道。

“…………啊!?”
高浚其实只是开玩笑,但没想到会得到一个如此肯定的回答,毕竟他俩都是男人,也没有很在乎这些的。

“我怕你等会吃起东西来就顾不上我说什么了,所以我先说啦。”
程睿敏郑重地拿出戒指盒,打开盖子,捧到高浚面前:
“阿浚,余生的所有岁月,我都只想和你一起,你愿意接受我做你唯一的伴侣吗?”

高浚望着高贵丝绒包裹着的那对只有大小区别的戒指。他上一次看见结婚戒指,还是在邱皓儿和赵启邦的婚礼上,比起豪门贵族的镶刻着繁复花纹和硕大钻石的婚戒,眼前的这对铂金色的对戒无疑显得简约得多,但圈内镌刻成花体的彼此姓名和生日数字,却闪亮得让他几近忍不住落泪。

“阿浚?”

高浚转头看程睿敏,眼前的人目光无比诚挚认真,殷切而甜蜜地望着他。
他突然感到一阵跨越时空的恍惚,仿佛在不知名的某处,也有个好似程睿敏的人,曾这样和某个是他又不是他的人交换过戒指,约定过终身。他莫名感到一阵酸楚的抱歉,好像他曾经在内心自认亏欠过他什么似的,但一甩头,又消散无踪。

“阿浚?”
程睿敏再次呼唤他,俊朗无比的脸庞带着温柔的担忧。
因为高浚早不知何时就在沉默中落下泪来。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他很快抹去眼泪破涕为笑,好奇怪,他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哭。他随即先取出大圈的那只戒指套上程睿敏的左手无名指,动作好像有些迫不及待似的。同时嘴里吐露出不管在哪个时空都重复过不止一遍的相同话语,内心便像是终于补全了一直缺失的一块遗憾的碎片似的安然无比。

于是程睿敏眉开眼笑地也帮他套上了尺寸刚好的另一只小圈。他挽过高浚的手低头吻了吻他的指根的戒指,又爱怜地吻去了他脸上的残泪。
高浚如此激动的反应他有些没料到,但他简直不能再喜欢他的反应了。

然后是理所当然的深吻。

 

虽然吻没多久,高浚的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我饿了。”
哭完的高浚感觉更饿了,他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我们吃饭吧。”
程睿敏微笑着说,他倒了一杯红酒给高浚。
“试试红酒吧,我从我父亲那儿拿来的。”

高浚摇晃了几下杯壁,看着艳丽的葡萄色从玻璃上四处滑落下来,像是细密的红线牵连网罗住二人的爱恋:
“啊?你父亲?”

“是啊,虽然不想见他,他同不同意也没有影响,但是我觉得我们的事还是理应告诉他一声。他一如所料气得不行,但没想到,临走前他居然给了我他珍藏多年这瓶酒。”

“这算是一种承认吗?阿Ray,你有没有想过和他和好?我知道你们沉疴已深,但是我有时会想起我爸,我没有机会了,但你或许还有机会…”

“也许有吧…但我现在不想想那么多…我只想和你一起,想把公司弄好而已。”

“嗯,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支持你的。”

 

吃完饭,程睿敏去洗了碗。高浚坐在沙发上,边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边发呆。

“怎么了?”
程睿敏走过来坐到他身边揽住他:
“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哦。”

“怎么可能后悔…我只是…”
高浚皱皱眉,转过身,打量着程睿敏,突然不服气地捏起他的脸来: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先求婚的是你不是我!”

“这样啊,那我不介意你再向我求一次婚的!”

“你想得美!”
说是这么说,但是他心里打定主意肯定要再求婚一次。不过婚戒肯定不能再买一对,啊,这就很令人烦恼。思及此,高浚在捏了程睿敏的脸之后又故意弄乱了他的头发,然后开始疑惑这家伙怎么发型乱了还更帅了?

“哈哈哈哈…”
两个人很快抱着笑成一团。

良久,高浚收起了笑容,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突然闪烁着创伤后遗症般的担忧:
“说真的,阿Ray,我有时候真的会想,我真的值得你这么信任吗…”
他在工作上向来巧计百出,气势如虹,却不知道何时在情感上开始如此不自信了,尤其是极认真时。或许在他心中程睿敏真的如他那个死党兼大哥说的一样,“只要你为他付出一点,他就会千百倍的回报你。”所以他时常有些迷惑,程睿敏越习惯体贴他,他就越觉得自己为对方做的还太少。

程睿敏曾经也经历过深切的自我怀疑,所以他并不会埋怨爱人偶尔的低落和患得患失,他只想用温柔化平怀里人的一切忧心。
他拉过爱人的手,把他更紧地抱进自己怀中:
“值得啊。”

“为什么?”
安静地抱了一会儿之后,高浚抬头望着他,用他那双令他一见钟情的、美丽绝世的眼睛。

“因为我比你想象中更加爱你。”

程睿敏最后吻上他的嘴唇,像以前与以后的每一次表白时的一样。

 

*************************************

“不对。”

“嗯?”

眼见着已经被程睿敏推倒在沙发上马上要进展到饭后消食的拉灯环节,高浚突然反应过来:
“我还有句话刚才没说。”

“什么?”
望着高浚已然情动的魅惑双眼,程睿敏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地想再次贴上去。

“阿Ray,我也好爱好爱你!”

 

END.

尾注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古人今人心亦同,哪得浮槎任双双呢…如此,唯有再次再一次祝福:

祝2R天长地久。

 

他们会不会是在其他的宇宙中见过呢?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在数以千计的宇宙中,他们曾经相爱过?所以才如此理解彼此?
可其他的宇宙他无法掌控,他只能把握现在,把眼前这个可爱美丽的人,紧紧紧紧,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