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林峯 side
跨年晚会上的主持人和嘉宾已经开始依次说祝福，精致礼服和华丽场馆昭示着这重要时刻的光临再度。
林峯默默看着电视台新年晚会上欢歌耀舞后的跨年倒数，心里感叹又是一年了。
女儿早就被哄去睡了，小孩子要保证充足的睡眠，她以后也会像这样度过一个又一个新年。妻子坚持要看各大卫视的跨年晚会，还像个追星的小女生不时对哪家卫视的明星阵容更强悍，哪个明星唱功不行评头论足。
倒数的欢呼声在漫天彩带中远远飘扬。零点一过，魔法生效般，林峯的手机亮了起来：
“阿峯，新年快乐。”
是吴卓羲。
“新年快乐。”
林峯回了消息过去。手机逐渐暗了下来。
妻子转过头同自己祝福，林峯扬起笑容，问还要再看一会儿吗？被告知不看了不看了，明早还要早起照顾女儿。林峯说那你先去洗洗睡吧，我关了电视收拾一下再睡。
从窗口往外望，上海的夜空宛如密不透风的深网一般，罗织住月与星，却又因城市灯光的漫射，显得暗红不黑，如搅混却还未完全沉淀的水墨，把初十逐渐盈凸的月亮隐藏其中。
极致繁华的魔力都市，无数人理想中的家园，自己和家人的新居所，远离旧梦的未来之城。
对面住宅的灯光半明半灭，有不少人还是出了家门去庆祝新年，但更多的人还是顾守家中，中国人千百年来的“家庭”观念根深蒂固。
手机里小小热闹起来，亲朋好友同事在群里相互祝福，现代科技的便捷与无趣。
林峯关紧窗户，拿起手机点开来看了几眼，吴卓羲在几个群里活跃了一下，各种表情包倒是越来越丰富了，他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
妻子叮嘱他也早点睡，他应声关了电视，室内就完全安静下来。熄灭客厅里臃肿的白色水晶吊灯，他并不喜欢这种繁复，只留了壁挂电视上方的两盏暖光射灯，空间好像瞬间变得狭窄起来。
把桌上的零食水杯稍微收拾了一下，林峯坐了下来。今年算是比较难得可以在家跨年的一次。从前也有过站在晚会现场说祝福的时刻，也有继续拍戏开工不知昼夜的时刻，也有同朋友酒吧庆祝的时刻，这样安稳和家人度过却是少的。
从香港到上海，时间推着向前。
人人都说愿新胜旧，一年好过一年，林峯却觉得旧年如朗月，在记忆里皓似冰雪。
静灭无声。
林峯想起曾经维多利亚港跨年灯光烟花的璀璨，想起兰桂坊跨年夜人头攒动的嚣乱，想起吴卓羲。
他又想起吴卓羲。
在上海于他们早还是个陌生遥远的内地都市符号的时候，他们因为拍大唐窜来过周边吃大闸蟹。虽然并没耽误剧组的拍摄，但还是被监制骂了一顿胆大包天。那时他们默契地装作无辜讨饶，像剧里双龙闯荡江湖那般无知无畏。
一晃眼，好多年，上海他已来了不知几多次，演唱会都开过，都算得上喜欢这个城市，所以买了新居，安了新家，孩子会在这里上学，内地经济的蒸蒸日上是个人都理智可见。
那香港呢？他的学习生长之地，拼搏情系之所。
他的爱和旧梦。
当然不会消失，工作与人脉仍千丝万缕。
但终要向前，随烟花绽过以后，徒留斑斓影痕在眼底，待时间褪色。
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
曾经也有过那样的激动心思，要永远做你生日和节日第一个祝福的人，以彰显我们在彼此心中份量最沉。
但“最”这一字未免太过极致，到尽头就不可转圜，人生在世，十分红处便成灰，有多少明知不可以还死心踏进末路的人。
这是他从小被教育的道理，凡事尽力，但不可强求。
我爱你，也爱我的家人
这世上还有很多可追可恨
我祝你，也祝福陌生人
纵然要说空话心想事成
角落里的圣诞树一直没关电源，彩灯交替闪烁着。那是前几日圣诞，林峯和家人一起布置的。
过去他也和吴卓羲这样给圣诞树绕过彩灯，挂上或真或假的装饰和礼物，灯亮以后在人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灯灭以后在人后等他吻上来或自己去揽他。
但那些都不再一样。
也许不知哪一年，他还可以同他绕线如古人缠发，对杯如新人合卺，在高朋满座中盯住彼此眷恋而清醒的眼睛，却再不可能扣住对方十指，用耳鬓厮磨与喘息诉说爱意。
如果有人来问，我一定是说自己幸福的，哪怕问的人是你也是一样。人到底不能不知足到惹人厌弃，以世俗的定义，我还能再说如何遗憾不满意，是自己下了决定。
如果你被我周全的幸福刺痛，就用你更盛大的幸福来刺痛我吧。
他突然想喝酒，其实很少醉，却怀念那种几乎不曾体会过的堕入半醉半梦的不清醒，在这种仿似阖家团圆，祝福漫天的夜里。
新居却还没买什么酒，只有之前朋友送的黄酒，一并带了过来。
从青少年时被父亲教导喝酒认酒，就被告诫不可贪杯，要保持清明。
自然如今也没有合适的瓷杯，没有用惯的酒具，一切都是新的，玻璃杯不够黄酒的底蕴，不够他心意相和的情志，但却也是方便可用，大众接受的。
二十余年如一梦，万事原来有命。
他只喝了一杯，就觉索然无味，便封上了那个也勉强算得上看得过去的酒壶。
他想醉生梦死，
想如同寇仲一般，舍掉命成全爱人一世。
十年后芦苇荡尽，枫红胜血，再同他魂灵相约，饮遍美酒陈酿。
但他大侠的梦已经做完很久了，
总还是不可以醉的。
最后翻翻手机，熄灭了仅剩的两盏射灯。
黑暗中，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采访：
“原来真正的爱情是一个人生中的最衷心的blessing，一个祝福，无论结果是什么样……那时让我觉得原来不一定要拥有，而是可以不在乎天长地久的。
就是中意一个人并不是想得到什么回报，而是你希望他得到幸福，同埋快乐。”
他站起身，一滴眼泪落进透明的玻璃杯里，溅起细微的黄酒残液，很快平静无息。
吴卓羲 side
过了元旦，紧接着就是春节了。
虽然说这些节日带来的假日基本和他这个职业无关，甚至节日反而更忙，不是忙着拍戏，就是忙着在各种商演活动里给其他人送祝福，但节日始终还是要有的。
纵然年复一年相似着，都总要从冗长重复的日子里挑出几个特别的节点，告诉自己留下纪念，来日可期。
一开始踏入这行，还是充满好奇和新鲜感的，虽然很快被催命一样的行程塞满，日渐疲惫，但也实打实见识了很多以前从未预想的人和事。
除了最初的最初，吴卓羲也不是对每个过往都能记得那么清楚的。
命中注定也好，因缘际会也罢，到底被什么拉着一路奔跑至今，吴卓羲同样不能完全说清。要说事业心当然有，能争到都会想争一争，只是伤到感情就不必。如同当初同林峯约定不可影响彼此感情，后来经历过人事倾轧，也都有过退让挣扎，但竟然真的和林峯未有过竞争。也许表面看似相同的赛道，但早已有各自的步伐。
无论如何，总是可以向前走的。
吴卓羲刷到林峯广东春晚的彩排，也是在同跨年夜一样安静的一个晚上。
他细细听完这首歌，还以为是什么陈年金曲，但又没有记忆，虽只是手机录的彩排视频而已，感染力却颇强，心中感叹老死把声真系得天独厚。
他在台上配合过那人的演出，也都合过不只一次舞，尽管多年后动作完全稀疏；他也坐在台下看过他的演出和演唱会，无论是第一排还是家属位。
一起在台上也就罢了，无暇分神太多，而凝视林峯在台上的时候，吴卓羲才可感觉到聚光灯的魔力，或者说，林峯就像是光源本身，让人移不开眼睛。看过无数种情况下的林峯的吴卓羲，到这一刻也不禁觉得陌生，但一眨眼，又还是那么熟悉。熟悉到闭上眼睛，耳边都可回荡那动人声音。
他又刷了刷，任林峯那身应和节日的暗红色西装如燃烬未尽后逐渐冷却的焦灼木炭般烙入他眼底。
丢下手机，给自己泡了一杯茶。酒店里的红茶包，也算得上无功无过，想让自己嘴里有点味道，但又不喜欢喝甜的，不如捡个方便。
是很方便的，现代通讯让人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让吴卓羲可以下一秒就收到林峯的回复祝福，又或者早没必要问他节日有否时间。
茶不像酒，一但冷掉不仅香味散佚殆尽，苦味也变得沉重浑涩。但苦也是那么提神激烈，纵然冷掉，也要加水从中反复品出那几分苦涩中的回甘。
要说事业心，其实林峯比他事业心要强不少，他没有经济的压力，所以也少有温饱带来的满足，不过把原本负担的责任对赌一般全压到如今的道路上，表面上看后路充足，其实以他的个性，并没有什么退路，所以走到了今天。
一定程度上，吴卓羲觉得自己是受到林峯这种劲头影响了的，从混口饭吃到终身事业。
所以比起最初推荐他转业的古仔，林峯都算牵住他走过一段路的人，但即便是体育课，也没有人会手拉手跑过终点的，就算终点还未看见，也都会各有各路。
这只是事业上而已。
情感上，吴卓羲更愿说林峯同样是牵他的那只风筝，线好似在自己手上，也的确从未断绝过联系，实际上他已经飞得很高很远了。
不知道他们中哪一个先把对方归做家人的，也许同从前并驾齐驱的默契一般，心照而已。
用这种方式栓定的一辈子，真是残忍又周到。
这个冬天，和往年不太一样，吴卓羲奔波于内陆的南北城市之间，从冷到暖，从暖到寒，几日仿佛度过四季。
而这个新年，却和往年基本差不多，他同林峯依旧是没法一起过年的。所以说是家人，其实还是有差别的，这和工作忙不忙，是不是节日其实是没有关系的，而也许这差别正是最令他喜悦也是痛苦之处。
可以在访谈里随意和其他人开尺度大点的玩笑，在节目里对路人说自己是bosco，但是林峯的名字到嘴边就舍不得，舍不得打扰他，也舍不得不打扰他，离谱得好似说一次少一次般，既熟悉得舒心欢畅又亲密得小心翼翼。
感性上来的时候，也可顺着风筝线往从前捋。到大唐总归是逃不开的一系。
那么多年了，吴卓羲仍不明白寇仲为什么于结局做那样的选择。
诚然，林峯作为演绎者解释过，因为徐子陵还有师妃暄。可是吴卓羲不明白，寇仲不也有吗？就这个角色来说，难道两个爱恋他的女人他都不在乎了吗？那他在意什么呢？
寇仲和徐子陵，说过要一世人两兄弟，那最终死在一起，都算是从一而终，得偿所愿，不好吗？
可若要比起原作里的双龙，从十年前扬州相依为命的生死与共，到十年后长安不悲不喜的不聚不散，这竟然也算是更好的选择了。
到底爱其人而得之是至福，爱其人而失之为次福，怎么能事事追求完满……
茶包的好处是不用清理茶叶。吴卓羲还是在又倒水的时候尝到了那点点若有似无的回甘。他不喜甜食，但林峯给他的巧克力和蛋糕他也愿吃。
扔掉茶包，躺下来等待疲惫但睡不着的奇怪时刻走过十二点。
新的一年已经过去几日了，但习惯总好像还停留在旧年，或许要等到大年三十过去，才更有实感一点吧。
吴卓羲想起某年新年晚会上趁着主持人全神贯注准备倒数，混在人堆里给他打电话激动说祝福的林峯，已经记不清是确切哪年了。
今年有空也可与家人守下大年初一的春晚吧，以后也还会有机会见面来纪念这节日吧。
最后一丝茶水的热气中，吴卓羲闭上眼睛。
意识堕入暗沉混沌的梦里，魂灵却仿佛随这缕烟气追逐某只风筝升入天国禁区。
半生霁日兼云雨，明日阴晴未定。
Epilogue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2023年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