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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篇・來自 沂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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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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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玖】旮旯燕云不是这样的

題記:

杨沂中和赵玖的第一次见面并不算愉快。

附註:

前往章末附註

作品正文:

杨沂中和赵玖的第一次见面并不算愉快。

那天,杨沂中照常和同门一起出门做委托。唐钱案刚过不久,即使有那位好心的少侠四处缝缝补补,也还是剩下不少小问题。

干活,交任务,收工回家。啊,多平常的一天——至少在吃完饭付钱之前,杨沂中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掏钱袋的时候摸了个空。

片刻后,杨沂中的陌刀前头多了个人。

此人飞快地瞟了一眼脖子前头雪亮的刀刃,小心翼翼咽了口口水,眼珠骨碌碌往上滚,觑着杨沂中神色,心虚地“嘿嘿”一笑。

“内啥,这位大侠,我说我刚没想偷你钱你信吗?”

杨沂中挑了挑眉,慢条斯理打量了一圈他校服,视线游走,最后意有所指地停在对方手中的钱袋上,露出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柔和的微笑:“哦?可杨某似乎并未从阁下身上看到半点可信之处啊。”

“九流门的门徒在下也见过不少,却是从未见过如阁下这般嘴硬的。”说着,杨沂中刀背一侧一挑,钱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回了主人手心。

“人赃并获,嗯?”

那九流门的被吓了一跳,还在垂死挣扎:“那你今天不就见着了吗……你看你看,钱我不全拿出来了吗?一分不差都在这了,这总能证明我没想偷钱了吧!”

这倒是实话。方才杨沂中察觉不对,一回头就看见这人鬼鬼祟祟往自己这瞟。他刚一亮陌刀,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周旋,对方就先一步投降,麻溜地把钱全数掏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钱袋还在他手里……

杨沂中把钱袋拎在指尖抖开,好家伙,不看不知道,这“钱袋”竟被扯了个大口子,早就成了块烂布。此时随着杨沂中动作,几缕断线碎布扑簌簌掉落,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他看了那九流门的一眼,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给我个解释”。

对方显得愈发心虚,手握住杨沂中刀柄,默默把刀刃推远了一点。

 

赵玖其实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真的。

奇也怪哉,他看别人用绳镖勾钱袋那叫一个信手拈来行云流水,怎么自己试的时候就这么难呢?

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是个人都会对刚到手的物件产生浓厚兴趣。赵玖本来只是吃完了饭研究绳镖,他之前也练过拿绳镖勾东西,百发百中的战绩给了他莫大鼓励,就是还没在人身上试过。正愁没有实践对象,结果赵玖一转头就看见了隔壁的杨沂中,以及杨沂中明晃晃挂在腰间的钱袋。

说来也巧,杨沂中平日都习惯把钱袋揣在怀里的。只是方才师兄刘晏找他换了点兑不开的碎银,杨沂中想着一会儿要付账,便偷了个懒,索性把钱袋挂在了腰上。

可谁承想呢,就这么一刻钟不到的工夫,他就被人惦记上了。

赵玖早听说天泉弟子都是老好人,就算真被抓了,点头哈腰认个错也就过去了。再者,九流门弟子爱戏耍人早就出了名,许多弟子都抱着找乐子的心思摸人钱袋,权当是开个玩笑嘛。

还有,他这可是实事求是的科研精神,肯定会还回去的,怎么能叫偷呢?这位兄台,呃还有他的钱袋,分明是为实验献身啊!对,没问题!

给自己做好了充分心理准备后,赵玖舔舔嘴唇,瞄准目标,拿捏着手感和力度把绳镖甩了出去。

很好,勾到了,他没发现!赵玖心中暗喜,微微使力收回绳镖,准备检查战利品。

……等等,好像不太对。

赵玖和钱袋上硕大的口子大眼瞪小眼——完了,闯祸了。

也没人告诉我,绳镖还会把袋子划烂啊!

赵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给片刻之前手痒的自己两锤。他手忙脚乱试图弥补一下,当然是无济于事。更糟糕的是,很快他就感受到了身后的一股凉意。

可不是一股凉意吗,任谁被一丈来长的大刀片子逼在背后都会脊背发凉的。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杨沂中听完赵玖的口供,看他手法这样生疏必定是新手,再者认错积极诚恳不似撒谎,左右钱一分没少,也就不打算计较了。

他把陌刀收回来放好,看赵玖虽然大松一口气,视线却依旧在自己握着刀的手上扫来扫去,以为他害怕,索性把刀套也带上了。杨沂中把剩下的钱收进怀里,对赵玖进行例行批评教育:“便是没有坏心思,这般作为也绝非正道。阁下当牢记教训,莫要再犯。”

赵玖自然满口答应,犹豫片刻,又不好意思的补上一句:“你的钱袋……真对不住,我改天赔你一个。我叫赵玖,就是‘报之以琼玖’的那个玖。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杨沂中正跟老板道歉,点着银子把被吓跑的客人的单全数买了。那老板在升平桥头开了这么多年店什么没见过,倒不至于被吓着,嘴里说着“哎呀这怎么好让侠士破费”就把银子麻溜揽进了兜里。

听到赵玖这话,杨沂中先是一愣,旋即失笑:“一个钱袋而已,不必赔了。”

“那怎么行!”赵玖竟出乎意料的固执,“既然要认错,总不能只认一半的。你留下个名字,我下回也好去找。放心,不会拿你名字做什么的。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说着,此人还以手指天作发誓状,神色坚决得很。杨沂中目光往外头一斜,看见刘晏远远的过来了,也不愿再多纠缠,报出自家名号:“杨沂中。沂水之沂,中原之中。”

赵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行礼欲走之时,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谨慎,我就没见过心眼子这么多的天泉。”

杨沂中自然听见了,礼尚往来道:“承让,在下也属实没见过心眼子这么少的九流门。”

说罢,杨沂中笑了笑,也不看对方什么反应,拎着刀出门找刘晏去了。

徒留赵玖在原地大脑宕机片刻,猛地反应过来:“这人是不是说我缺心眼儿啊?!”

 

这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杨沂中本来都快把这一茬忘了。毕竟他一天得应付那么多人,一个缺心眼儿的九流门弟子又算什么呢?

直到半个月后的某一天,从校场回来的杨沂中被刘晏叫住了:“正甫!这儿有个给你的包裹!”

杨沂中道谢接过包裹,只听刘晏说:“是个穿着九流门校服的,在门口指名道姓要交给你,却放下东西就走了。正甫你啥时候跟九流门的人这样熟了?”

杨沂中恍然大悟,却摇了摇头:“算不上熟,只是这人那天划破了我的钱袋,一定要赔我一个。还挺守信。”

“哦,我想起来了,是他啊!嗐,我就说那天你咋没把钱揣袋子里呢,原来是为这事儿。”

这包裹缠得还挺严实,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裹着什么金银财宝呢。杨沂中与其搏斗许久无果,无奈之下只好直接拿刀划开了。

然后就发现包裹里竟然还有个匣子。

杨沂中哭笑不得,心说一个钱袋子有必要这么小心吗,于是又去开这匣子。万幸赵玖还没严谨到给匣子上个锁的地步,盖子掀开,里头装的除了一个钱袋,竟然还有个怪模怪样的零件并一张便条。

他把便条展开,一行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你那把刀不称手,我找人给你做了个配件,套在刀柄上就能用了,试试合不合适。”

“又及: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钱袋,我就照着你们校服颜色挑了,别嫌弃哈。”

这下杨沂中可是十足惊讶了——他的陌刀确实不称手。

他以前那把刀在一次打架的时候替他结结实实挡了几下攻击,后来打是打赢了,刀刃却也报废了。没办法,就算陌刀对天泉弟子来说是仅次于毛领子的重要存在,坏了也还是得换。可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新换的刀杨沂中怎么用怎么不得劲儿,又不想麻烦师兄师姐,也就别别扭扭自己适应了。

但是问题来了,他和赵玖不过打了个照面,这人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武器不称手的?

杨沂中心里如何千回百转不提,他把配件取出来细细端详,发现上面还贴心地标注了使用方法。他按着赵玖说的把零件套上刀柄,试着挥了挥。

你还真别说,确实好用不少。原先他只觉得五个手指头怎么放怎么膈应,这下顺着配件一握,竟是妥妥帖帖,顺畅得很。

那边厢刘晏已是眼都瞪大了,咂着嘴叹道:“天底下还有这样奇事!正甫,你同他也就见了这一次吧,他们九流门的都这么有本事吗?”

杨沂中又是摇摇头,一个猜想逐渐成形。他又把匣子端起来转着看了一圈,嘴上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得就有这般奇人的。”果然,这匣子也是精巧非常。

刘晏还在感慨:“真是有意思,下次你也给我引荐引荐。对了,你那刀用着不顺当咋不跟师兄说?跟我还客气啥,我还能少块肉啊?”

杨沂中积极认错:“是我的错,下次一定和师兄说。”

“这事儿要是让堂主知道指定得收拾你。正甫你这得改,虽说想得多是好事,但在门派里大家都是一家人,这样就见外了。”

师兄好心提点,杨沂中自然一一应是。只是一提到“想得多”,他就不由自主想起来之前听到的评价——

“我就没见过心眼子这么多的天泉。”

……还说他呢,这人倒是实诚,这不两下就被人看穿了?

也不知是怎么健健康康活到今天的。

 

且说,杨沂中收了赵玖所赠配件,自然是想着怎么回礼的。奈何他当日压根没把赵玖的话放在心上,自然也没问清楚对方住处所在,是以现在压根找不到地方送。无奈之下,他开始每天“路过”与赵玖第一次见面的那家羊汤店,点碗羊汤坐下边吃边等人。如此过了一个来月,人没等到,倒是和老板混熟了。

……也不亏,他家羊汤挺好喝的。

这一日,杨沂中忙完一天事务,点卯一样照例去了升平桥。只是隔了老远,他就看见升平桥头人头攒动,隐隐有争吵声传来。

被围观那人似乎是气急了,声调拔了八层高:“胡扯!你小子今儿个要是没出千,老子把名字倒着写!”

杨沂中皱了皱眉,本着维护治安的理念走上前。就在此时,嘈杂之中,一个带着笑的嗓音越众而出。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就为着在下多赢了几局,大哥就要更名改姓?真是给了在下好大面子哟。”

“大哥既然干这买卖,就应当知道有输有赢是家常便饭。怎么,这般大动肝火,是在下赢得太多了吗?”

“或者说……是你一开始,就知道我肯定会输呢?”

这嗓音清凌凌好似山间清泉,让杨沂中不由一怔,加快脚步挤进人群。

“你!”

那汉子没想到被这么回怼,脸气成了猪肝色,挥着砂锅大的拳头就往对面笑吟吟的人脸上砸去。杨沂中暗叫不好,手握上刀柄,有人却比他快了一步。

绳镖冷不防甩出,带着“嗖嗖”破空风声绕住大汉手腕,随后竟不停下,反而灵蛇一般顺着臂膀攀缘而上。眨眼功夫,方才还在叫嚣的大汉一只手臂就被牢牢捆在身后,疼得嗷嗷叫。

握着绳镖另一端的赵玖附过身,笑眯眯地一歪脑袋:“我?”

杨沂中默默松开了刀柄。

那大汉怒了,用肩膀撑着地,支楞起脖颈叫道:“李老三!他奶奶的,看戏呢!”

随着几名打手气势汹汹围过来,人群一哄而散。赵玖神色倏然冷下来,手腕一转抽回绳镖,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关节。

打手一拥而上,赵玖冷笑一声,绳镖利落甩出,在最前一人身上凿出一个窟窿。那人吃痛之下竟然暴起,挥着砍刀就要给赵玖开瓢。

然后,他的刀刃砍在了另一把刀上,生生崩出一个豁口。

杨沂中手上不停,刀背横扫出去,直接把那人狠狠拍在地上,呛出一口血。他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的空当,对赵玖低声道:“开封府的人一会儿就到,别打死了。”

赵玖见他忽然出现也是一愣,听完这番话,脸上顿时就绷不住方才冷色,眉眼一弯应道:“好啊。”

打手们此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大汉的指挥下再次围攻上来。赵玖和杨沂中配合得出奇默契,这边绳镖扯住一人,那边陌刀就应声跟上把人拍飞。杨沂中注意到赵玖的动作有些奇怪,具体表现为拽回绳镖以后总是伸缩一下手指,然后又反应过来一样甩一下手。他暗暗记下这处异常,不动声色地加快节奏接上赵玖动作,果然发现对方甩手的频率低了不少。

在挨了第三下陌刀之后,大汉捂着被绳镖捅出来的口子冲着杨沂中怒道:“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非要多管闲事吗?”

杨沂中闻言往上抬了抬手,本来应该落在胸口的刀背精准地拍在大汉脸上,带出几颗裹着血的碎牙。他嫌弃地甩了下刀,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刀柄上的配件,不咸不淡地说:“不是闲事。”

赵玖自然注意到他的动作,心里美得不行,连甩绳镖都有力了几分。

感谢开封府的高效工作,很快官府的人就赶到现场,从被围殴的二人手里救下了半死不活的地痞们。赵玖和杨沂中一个是受害人,一个是见义勇为的热心侠客,自然是无罪。清河来的少侠看着有进气没出气的罪犯们咂了咂嘴,和开封府衙役们一起抬着人离开了。

“怎么样,我送你的配件好用吧?”众人刚走,赵玖就迫不及待开了口。

杨沂中点点头:“好用,有劳费心。”然后他想了想,补充道:“钱袋也很好,多谢。”

赵玖闻言得意地昂起头,若是有条尾巴,此时说不得已翘上天了:“那是,我就说我不可能看走眼。”

杨沂中抱着胳膊耐心地等赵玖臭美完,果然不等他问,赵玖就自己开始交代事件经过:“这老板忒不讲规矩,用动了手脚的骰子开扑卖场子,摇到多少全凭他说了算。我看不过眼,跟他来了几把,结果这人一口咬定我出千!哼,输不起就别开场子啊!”

杨沂中眨眨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哦,阁下是不满对方手段,这才出面……阻止?”

“那是自然……”说到这,赵玖余光扫过杨沂中越挑越高的眉梢,卡了一下壳:“……咳,我是用了点……小道具,可这不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嘛,大侠你说是也不是?”

杨沂中没接他这话头,而是没头没尾吐出一段话来:“戏耍人间,逍遥九流;真真假假,过海瞒天。”

赵玖:“啊?”

杨沂中眼中笑意更深,拍了拍赵玖肩膀:“无事,只是表达一下对阁下侠义之心的赞叹。”

“……是吗?我怎么听着不对劲呢。”

“那是自然,我天泉弟子从不撒谎。今晚我请吃饭,如何?”

 

杨沂中和赵玖就这么熟起来了。

从那天起,每天训练完,杨沂中总是能在驻地门口见到一个站得歪歪斜斜的赵玖。不等杨沂中出声,那人总是第一时间就能发现他,然后把手里捣鼓的小玩意儿揣回口袋,冲他眨一眨圆滚滚的猫儿眼,笑盈盈地问今天去哪儿。

他们一起踩过开封城的每一片瓦,一起走过每一条街巷。杨沂中知道得很多,比如张家的第一锅槐叶面什么时候好,再比如谁家的糖水里会放杏花。跟着他转了一段时日,赵玖都觉得自己圆润了不少。

他们曾在平野原上跑马,赵玖的马术出奇的好,杨沂中压根追不上。他眯着眼,卷过视野的却不止无处不在的风。逆着风向伸出手,第一个触碰到的是披风上残留的温度。

开封城里多了两个街溜子一样的侠客,每天神出鬼没地行侠仗义。好消息是开封府的工作强度降低了,坏消息是清河的少侠接不到委托了。

连路边的蝈蝈说不定都见过他们,然后下一秒就被抓进赵玖的口袋。万一能用上呢?赵玖常说这句话。杨沂中不置可否,把抓到的第六个小贼往肩膀上又扛了扛,提醒他别误了交委托的时间。

赵玖总是能从身上掏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杨沂中从不问他这是哪儿来的,只是在他兴致勃勃展示完后适时给出捧场的掌声。这些小物件最后大多都归了杨沂中——有些赵玖摆弄一会儿会收起来,说这个不好,然后下次带来一个更漂亮的,塞进杨沂中的钱袋。杨沂中把它们都摆在自己床头,有一回被刘晏瞅见了,惊讶地问他什么时候开的杂货铺。

杨沂中知道很多事情,有时候甚至比赵玖更像一个标准的九流门弟子。但可惜的是他并不会讲故事,说什么都有点儿干巴,但好在赵玖从不挑剔。

所以就像现在这样,他们并排躺在樊楼最高的屋顶上,下方游人的交谈声变得很远很远——而杨沂中在讲故事,间或夹杂着赵玖的点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赵玖在提问。

知道得多没有坏处。杨沂中在答非所问。

于是赵玖笑了。

万事通。赵玖说。

天上炸开烟霞,有人在放烟花。赵玖的眼里也有花炸开——是烟花的倒影吗?

杨沂中不知道,他很少有不知道的事情,赵玖是其中之一。但他不打算填上这一片空白,而是移开视线,就着夜风的温度续上讲了半截的故事。

夜风并不是凉的,可能是沾上了烟花的余温,又或者是因为掠过了谁人的心口——谁知道呢?总之夜风总会永远地这样拂过,这就够了。

杨沂中也想过这样的日子或许会和夜风一样没有尽头。

 

赵玖不见了。

这事儿其实挺突然的,但是杨沂中竟然出奇的镇定,好像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似的。赵玖没在门口等他的第一天,他站在那发了很久呆,久到守门的弟子都有些担心、犹犹豫豫想来劝他,杨沂中却跟没事儿人一样转身走了,好像刚才站在那只是在舒展筋骨。

从那天起,每天训练完,杨沂中总是自己离开驻地,然后在外面待上一整天。刘晏有点担心他的状态,曾数次试图开导杨沂中,但每每因为脑子转不过杨沂中而被反套路,最后变成杨沂中开导他。

似乎注意到自己的不对劲,杨沂中很快恢复了遇到赵玖前的生活状态。此外,他似乎治好了从前的毛病,现在对谁都是一副真挚热络的模样,看上去倒是更像一个标准的天泉弟子了。

他的新陌刀用了很久,成了旧陌刀;旧陌刀太旧了,在某次遇上山贼时彻底吹灯拔蜡。于是杨沂中又换了新陌刀,这次师兄师姐很认真地让他把每一把都试了一遍,挑了一把最合适的。可是杨沂中还是不习惯,拿着被磨得光滑的配件往上套。可惜新陌刀的刀柄和从前那把不太一样,赵玖给的配件套不上去了,只得作罢。

哎,其实用着用着,也就顺手了。

杨沂中变得好像从没遇见过赵玖一样。

这么说也不尽然,毕竟在认识赵玖之前,杨沂中的床头上可没这么多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有一次杨沂中照例挨个儿把它们擦拭干净,有个小猫木雕却不知怎么被碰掉了,摔了个七零八落。

杨沂中匆忙将它捡起,却怎么都拼不好了。这小猫长得圆头圆脑,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拨脑袋,尾巴也会跟着晃,栩栩如生,精巧得很。

这是赵玖送他的第一件小摆件。当时赵玖得意洋洋给他讲要怎么玩,一看见他惊讶的眼神,赵玖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其间喜色简直满得要溢出来一般。

“可爱吗?”赵玖问他。

“嗯,可爱。”

赵玖果然笑了,圆圆的眼睛就眯起来,和杨沂中手里的木雕一模一样。

但是现在小木雕坏了,拼不好了。

杨沂中沉默片刻,把它装进一个精巧的木匣子里。想了想,又把其他摆件也一并收了进去,牢牢关好盖子放进床底下。

后来杨沂中又搬了几回住处,床头依旧空空荡荡,那个木匣子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床底下。

现在杨沂中的的确确好像没遇见过赵玖一样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风来了,风走了,好像都一个样。

清河来的少侠当年踩着风进了开封,后来又悄没声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外面似乎出了什么大事,但是离开封好远好远。远到东方第一枝上提起时,天大的事情也成了枝头飘下的杏花一朵,被轻描淡写碾碎在说书人的唇齿间。

啊,又是多平常的一天——至少在樊楼应酬结束之前,杨沂中是这么想的。

推杯换盏间,一套套场面话从杨沂中嘴里溜出来,换成一杯杯灌进别人肚里的酒。到了最后,满桌豪杰醉的醉倒的倒,只剩一个杨沂中——莫说醉了,其人从容的笑容都自始至终没变过的。

“好、嗝、好酒量!小杨你、你这几年酒量见长,好!”韩都统已经舌头都打结了,蒲扇一样的大掌结结实实拍在杨沂中肩头,一点儿也没收着劲儿。若非自幼习武,恐怕杨沂中早就趴在桌子上了。

花信风虽然也醉了,却也依旧顾及体面,是以还能听清韩世忠在说什么。其人当即冷哼:“见长的怕是心眼,哪是什么酒量?简直不像个天泉子弟!”

“诶,话不能这么说……夫人上次还跟俺、跟俺夸这小子哩!”

尽管这酒会实际上只是各门派高层凑到一块儿喝酒侃大山,但杨沂中只是香主,按规矩连桌都没资格上的。可近些年堂主年纪渐长,身上的旧伤跟着发作,渐渐有了隐退的意思。杨沂中此前本就颇受堂主看好,是以此次酒会干脆被堂主派出代为参与,美其名曰“见见世面”。

这就是将他选作接班人的意思了。

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老江湖们拿他开涮。

“心眼多好啊,咱们就喜欢心眼多的!”这是当年把他带回开封的张门主。“我当年就说过让小杨留在门里,奈何没抢过梁堂主,啧啧……不过小杨你若是现在愿意来我九流,我现在就愿意退位让贤,怎么样?”

“张伯英你酒喝脑子里去啦,明目张胆抢人?”

“话说正甫现在这个年纪,可有中意的人了?没有也没关系呀,喜欢姑娘还是小郎君,跟姐姐说说,姐姐帮你去寻呀?”

面对前辈们的调笑打趣,杨沂中依旧滴水不漏,回得妥妥帖帖。但唯独听见说他心眼子多的时候笑容僵了一瞬,又在听见最后一句话时忍不住轻咳两声。

花信风只道他怕羞,不由起了兴致——须知,这小杨香主可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被逗得卡壳还是头一回呢。于是其人再接再厉道:“这有什么好羞的?莫不是小正甫当真有了心上人?”

一提这话大家可就都不困了,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杨沂中在此攻势下不动声色收拾好表情,举杯道:“承蒙前辈记挂,晚辈惶恐。可如今山河未静、四海未平,晚辈实不敢分心私情。此番扫了前辈雅兴,是晚辈的不是——这杯酒便罚我不识趣了。”

话毕,杨沂中仰头喝下了今晚第一杯满当当的酒。

 

终于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杨沂中好容易松一口气,寻了个借口去外头透透风。他倚在栏杆上,思绪不自觉飘回了与赵玖初见那日。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赤诚鲜活的人呢——眼睛总是亮着,头脑活泛,偏偏又连撒谎都不习惯。

杨沂中到底是喝了些酒的,吹了半天风,脑子反而越吹越迷糊。一想起那双猫儿似的眸子,只觉得在心里埋了许多年的一处旧坟好像被刨开了,止不住的漏风。

往后恐怕再难见到他对我笑一笑了……等等。

悲伤的杨沂中余光瞟到楼下一角,只觉得揉成一团的心脏停跳片刻,连带着涌出的情绪一起堵了回去,差点把他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要说也没甚好看的,不过是个醉花阴弟子,正端着酒盏同一群狂澜子弟谈笑风生罢了。

只是他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巴……

杨沂中不动声色地往下走了几级。

那醉花阴弟子似乎和其中一人很聊得来,干脆探了半个身子过去,谈到尽兴处,还亲手给他倒了酒。

一个旅帅而已,还是个大小眼,至于这么看重?连给他倒酒的酒壶都与别人不一样!

杨沂中面无表情又盯了片刻,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赵玖现在可太高兴了。

你懂那种追星成功的喜悦吗?他现在就是。

赵玖听说狂澜有个叫做岳飞岳鹏举的,武艺一绝,且平行端正有君子之风,早就想结识一番。今日听闻他跟着自家都统来开封见世面,赵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一见方知,小岳旅帅果然名不虚传,二人志趣相投,推杯换盏间就互相引为知己,聊得好不尽兴。

只是……

此次酒会,许多晚辈都跟着前辈出来了。可赵玖在天泉附近转了好几圈,也还是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难道是退出门派了?

思及此,赵玖不由叹了口气。

岳飞察觉他情绪不对出言询问,赵玖打着哈哈糊弄过去,找了个借口从席上离开。他拐进一个偏僻角落,准备抄近道去楼顶吹吹风。

然后他就被一只手捂住嘴,一把拽进了角落。

赵玖脑子里顿时滚过诸如“果然一个人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怎么办我汇报还没写完”“我现在给他一肘能跑吗”等乱七八糟的内容,电光火石间提气运功准备给这贼人个教训,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赵玖?”

声音不大,还微微打颤,却好像一下点了赵玖的穴道。

他提的那口气顿时泄了出去,轻轻闭上眼:“嗯。”

“是我。”

 

樊楼内欢声笑语不休,热闹非凡。一墙之隔的地方,赵玖和杨沂中四目相对,沉默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杨沂中主动打破了沉默:“你送我的那个木头小猫……”

“怎么?”

“我不小心摔坏了。”

赵玖闻言,竟然笑了:“没事,一个小玩意,回头我给你修,修不好了就再做一个——不,十个,一百个也可以。”

“嗯。”

又是沉默。

“还有——”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然后杨沂中垂下眼道:“你先说。”

赵玖却又不说话了,把头低下去,过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般开口:“对不起。”

杨沂中愕然抬头。

果然,第一句话出了口,后面的就好办多了。赵玖语气愈发严肃,认真道:“我不该当时一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开的……我错了,真的。只是当时我师父催得急,说山里出了大事,我害怕这一去就回不来了……所以才没敢告诉你。”

“但是谁知道我刚回去就封山了……这事你估计也听说了。多亏那位少侠从中周旋,事情才解决。”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伪装身份是我们门规,我又是偷偷跑出来的,就更不好暴露……不是不信任你。”

“我这次下山没扮成九流门不是想躲着你,是我上回离开后这个身份被发现了,没法再用。我想着樊楼里来往的人多,你们天泉又爱来春水阁,我装成醉花阴指不定能碰上。”

“可谁知道点这么背,一次都没见到你。刚才在天泉那桌也没找到你,你上哪儿去了。”

“……我好想你。”

说到最后,赵玖竟然有点委屈,吸了吸鼻子。

出乎意料……不,其实也不是很出乎意料的,杨沂中听完这竹筒倒豆子一样的交代,看上去竟然依旧镇定。他默默往赵玖那凑了凑,开始一句句回复:“前些日子我被派出去了,不在开封,最近才回来。你若是这两天来的,自然在春水阁见不到我。”

“我在楼上同前辈们一起……堂主安排的。”

“我知道你们不能暴露身份,我不怪你伪装身份,也不怪你不辞而别。但是我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每说一句话,杨沂中就往赵玖旁边挪一点,再挪一点。

“还有……”

“我也好想你。”

杨沂中抱住了赵玖。

 

空气又安静了,但不同于之前,现在这片静谧反倒让二人莫名心安。赵玖后知后觉发现气氛逐渐暧昧,脸上“腾”地红了一片,费了好大力气把自己从杨沂中怀里拔出来,没话找话道:“那、那个,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不是九流门弟子的?”

撇开转移话题的目的,赵玖对这个是真好奇。毕竟他骗过了那么多人呢,唯独杨沂中一个照面就看出来了。

杨沂中比他好一点儿,现在却也是耳根滚烫有些掌不住,因此几乎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跟上了这个话题:“嗯……首先,你没有九流门的小鼠,却穿着内门弟子的校服。”

“……就这个?”

“不止。其次,只是见了一面,你就看出我的武器不称手;只是大致摸了两把,你就造出了尺寸合适的配件,连装配件的盒子都精巧异常,绝非俗人能为。”

职业病害人啊。赵玖扶额:“肯定还有,你干脆全说了吧。”

杨沂中没绷住笑了一下,换来赵玖恼羞成怒的一拳。他嘴角几乎压不下去,只觉得自己上次这样笑不知是多久以前了。可看着赵玖警告般抵在自己胸口的拳头,他决定先忍住这股冲动,努力正色道:“还有……咳,还有那日升平桥上,你收回绳镖时明显并不习惯,定是还有别的动作,粟子游尘绝无这般打法;九流门向来不排斥以手段操纵赌局、戏耍他人,你那日言语却处处排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赵玖打死都没想到自己竟然浑身漏风,一听这句话,下意识追问:“什么?”

“戏耍人间,逍遥九流;真真假假,过海瞒天。”杨沂中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看赵玖还是一脸茫然,他终于说出真相:“这是九流门门规之一。”

赵玖:“……”

赵玖:“你一个天泉的,为什么连九流门门规内容都知道?!”

杨沂中挑挑眉:“技多不压身。”

看着赵玖肉眼可见陷入了另一种层面的红温状态,杨沂中终于是撑不住了,低下头去笑得浑身发抖。赵玖气急败坏,又不知道怎么阻止这个坏家伙,脑子一抽,恶狠狠吻上对方嘴唇:“你不许笑了!”

然后两人都凝滞了。

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的赵玖顿时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跳起来,结结巴巴解释:“我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正甫你你你别多想!你听我解释!”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没等他想好该怎么狡辩,杨沂中的脑子就先一步转过弯来,一把抓住赵玖的手:“……不是这个意思?那玖哥是哪个意思?”

说着,他翻过赵玖手腕,唇轻轻贴上那层薄薄皮肤,压低声音说:“是这个意思吗?”

唇瓣向上游走,划过颤抖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一篇嫣红旁。

“还是……这个意思呢?”

—END—……?

“你说你上次是偷偷跑出来的……”

“怎么?”

“这次也是吗?”

“哦,这次不是,哈哈。”

“我当上主造啦。”

—END—

一些作者觉得很好玩但是没有加到正文里的东西

1.岳飞是唯一一个有禁酒令的狂澜弟子。曾有同门就这一点嘲笑过他,当然很快此人就闭嘴了——从生理和心理角度。

2.张俊其实早年是狂澜的,但发现九流门赚得更多以后果断加入了九流门。

3.梁红玉的旧伤并没有严重到必须隐退的地步,她只是想退休回家老公孩子热炕头而已。

4.孤云的小林长老在酒席上总是最安静的,因为他会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喝酒最后自己把自己喝倒。

5.杨沂中和赵玖出门一般都是杨沂中付钱,就从赵玖送的钱袋里掏钱。当赵玖发现杨沂中很多年后还在用那个钱袋时得意了很久,觉得自己太厉害了一买就买到了杨沂中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6.赵玖的师父陈规不是个很刻板的人,但他曾经亲眼见证过张万师的故事,这才不愿让他出山。

尾注

这篇是在不见山更新完之前写的,有的地方可能和剧情对不上

没错,小玖其实是墨山道的

我还专门研究了一下破竹鸢和破竹尘的绳镖,发现尘尘的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打法,直接扫倒一片,一看就是主武器;鸢鸢的则是点对点式的打法,更像是把敌人拽过来再用拳甲殴打的辅助性工具。所以小玖打得不顺手是因为怕暴露身份没法用拳甲,光用绳镖拽得不得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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