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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随着金人对宋廷日益加重的威慑,钦宗决定派出九皇子赵构为使,以康王身份前往金营商议割地和谈事宜。
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位九殿下刚去不久便又被打包送了回来——只因其镇定自若、弓马娴熟,实在与金人印象中的赵宋皇室大相径庭,于是怀疑此人只是替身的将门子,于是草草遣返,重又向赵宋索了肃王。(注1)
旁人皆道康王真是好运气,本以为这九殿下要折在金营里,谁知竟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还没完,因着当下局势动荡、金人逼近,到了十一月,旨意下来,竟是干脆封了康王做兵马大元帅,总领河北兵马。
所以说,人比人气死人。跑金营转一圈,白捡一个兵马大元帅,这是旁人眼红都眼红不来的。就算现在是个朝不保夕的时节,可大元帅的油水总是能实实在在捞到手里的。不过老话说得好,祸福相依,许是老天也看不过眼康王殿下春风得意,开府不久后的一次外出,康王就结结实实阴沟里翻了马——字面意义上的。这一摔可不得了,头上磕了道疤,还连发了三日高烧,据说烧得醒来后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个干净。别有用心之人倒想做做文章,可康王殿下福大命大,没两天就恢复正常,瞧着神智清明、姿态如常,除了不太理人以外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如此一来,那些或刺探或嘲讽的目光,便也渐渐散了。茶余饭后,闲谈之余总是不免提一句康王端的圣眷深重,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啊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个屁。”
赵构——不,赵玖勒马驻足,面无表情地说。
这话被后面紧跟着的康王府都监康履听了满耳,其人被吓得面如土色,恨不能去捂康王的嘴:“诶呦喂我的大王诶,您且悠着些说话!”
赵玖不为所动,漫不经心地眺望远处山色,嘴里继续自顾自散功德:“不过是没地方养我,面子上又过不去,这才挂了个名头……真要是圣眷深重,还能有打包扔去金营这一茬?”
“也就是我命大没死成,还刚好撞上这么大一烂摊子。白得了个壮劳力,官家不把我往死里用都对不起他屁股底下那椅子……”
说到这里,赵玖倒当真生出一股怨念来——天地良心,他本来好好一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新时代大学生,不就好心帮那老道救条狗吗!平白被抽了一扫帚不提,怎么还给他干穿越了?!
贼老道,你光说救狗,可没告诉我救的是完颜狗啊!
没错,这位大名鼎鼎的康王、大难不死的九皇子、新鲜出炉的河北兵马大元帅,其实芯子里早已换了人。想他赵玖当日在井里摔了个七荤八素,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人围着叫“大王”,还以为是摔糊涂了梦见自己在演西游记里的山大王。这倒也不能怪赵玖,他一个学理工的,所谓历史知识匮乏,哪能知道赵构以前还做过康王?是以他花了几天才搞明白自己叫啥,又花了几天才把周围人认了个七七八八,平时都不敢多说话的,好悬没被当成摔傻了。
今天这一通话实在是赵玖憋了近一个月才一吐为快,他本还想继续说,一回头却见那康督监一副恨不得来捂自己嘴的表情,心下冷笑,大发慈悲收了神通,宣布打道回府。
且说康王在外面胡说八道一通后终于回府,如蒙大赦的康履自去忙活不提,康王殿下却是优哉游哉做了甩手掌柜,看样子竟是连晚饭都不打算用,就要回房歇下了。府里人知晓康王病愈后脾气愈发古怪,一时也没人敢劝的,也就任他去了。
赵玖回了房,却并未当真打算躺下睡觉,而是翻出纸笔,开始梳理现状。
他今日出去转那一趟可不是纯为了胡说八道,而是在周边营地附近走了一遍,大概摸一摸自己这个“兵马大元帅”到底有几斤几两。大概估算一遍,赵玖得出结论:大元帅,也就是他本人,在这站着呢;马,大元帅骑着呢;至于兵,却是几乎没有的,他这“兵马大元帅”可以改叫“马大元帅”了。
当然,这倒不是说赵玖现在成了孤家寡人光杆司令。兵是有的,只是质量不敢恭维——没有说数量就很多的意思。
赵玖蘸了蘸墨,一边腹诽毛笔真难用,一边列出手上兵力:附近能用的只有大元帅府直属部队,虽有个万把人,但都是新募、溃兵收编,鱼龙混杂,战斗力弱,真拉出来可能也就几千的兵力;有个叫刘浩的前军统制,虽只有几千人,但贵在是正规军,不过现在也在河北周围打游击,短时间内指望不上;宗泽手里倒是有几千兵,按规矩这些兵也合该由赵玖节制,只是据他所知,宗爷爷与赵构可是出了名的不和,这几千兵力未必真能到他手上。
另外,岳飞现在应该还在当大头兵,想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韩世忠还在汴京外围,现在也尚未归附,不提也罢;听说张俊最近倒是在往大名府转移,不过赵玖知道这人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没道理会投资他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九皇子。
灯花“噼啪”炸开,赵玖猛地回过神,才发觉墨已将纸浸透了。他就着那张纸擦了擦桌子,顺手在火上烧了,却也不把灯挑亮点,而是干脆往后一仰发起了呆。
正是更深露重、夜深人静时,可康王府里静得也太过分了,连值夜仆人的脚步声都稀疏。无他,实在是府里没多少活人的缘故。赵玖刚穿来时才刚刚开府,看着硕大一府邸挺气派,实则要啥没啥,书房里满排的架子空空如也,也就是收拾得勤才没落灰。至于底下人就更少了,现在这些旧人都是康王从汴京带来的,赵玖没提这一茬,于是也就糊里糊涂搁置下来。要不说赵玖这人吃不来细糠呢,好好一元帅府,被他打理得跟鬼屋一样,恐怕道士路过都得撒把糯米驱驱邪。
赵玖听着外头子规打着颤的哀鸣,一时也悲从心头起,心想我背井离乡就算了还过得这么惨淡,还有没有天理了——完全没反思一下到底是怎么过这么惨淡的。
悲完了,惨淡的现实还得自己收拾。赵玖打个哈欠:“刚想到哪儿了来着……早知道不把纸烧了……哦对,张俊。”
说到张俊,赵玖就又是一阵头疼,只觉得今晚是别想睡好了。这倒不是说素未谋面的张太尉怎么惹恼了他,只是一想到这人,赵玖就想到了自己眼下这处境,也是最大的麻烦之一。
即使民间传言他这个康王如何如何受宠,可赵玖只是没进过社会又不是傻,对自己这个位置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
想他好歹是亲王,刚从金营回来,不说如何安抚,多少也得意思意思。但他那个生物哥不然,一道旨意把他干脆钉在了相州。乍一看是升官,可抛开文武之别不谈,现在的河北是什么地方?兵乱、匪患、还临近前线,这几条单拎一个出来就够要命了,加在一起,再肥的差也成了烫手山芋。到时候皇帝高兴了养着他,不高兴了随便砸下来个“拥兵自重”,他赵玖就得“死于匪患”了。
更别提现在金人都压到汴京城门了,不用等皇帝干什么,想必他也是活不过战乱的。
可见,他这个亲王在皇室里也是排不上号的——至少在张俊眼里,怕还比不上几车实在的粮草。
赵玖简直要气笑了。外有金人虎视眈眈,内有徽钦二宗捅他软刀子,自己还是个刚来没多久的睁眼瞎,这局面烂得还挺别致。
另外,除了这些客观原因,还有一个让赵玖不适应的地方……想到这,赵玖不由自主双颊发烫,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史书上说了,赵构没什么子嗣;可史书上没说,这是因为他……他是全性人啊!(注2)
从理性上,赵玖作为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当然知道全性人和普通男女除了生理结构外没什么区别;但从感性上,赵玖还是对自己突然多了个器官这件事感到十分的茫然且无助。
怪不得皇室那帮子人一直看他不顺眼。在更开放的现代尚且都有人歧视全性人,古代这种情况只会更过分。没把这个九儿子一生下来就沉塘,属实称得上徽宗父爱如山了。
不过赵玖穿来也有一阵子了,一直不见月事,想必是没有了。他以前听说过,这种情况一般就是有这个器官却没那些个功能,也不知算不算好事……
赵玖猛地站起身,强行掐断了自己的脑回路。他面上已然红透,绯色甚至顺着脖颈一路漫进了领口。赵玖直觉浑身发烫、呼吸不畅,连泪都被蒸出几滴,把眼眶点染得湿红。
都怪这灯太亮,刺得眼睛疼——赵玖愤愤地想,干脆熄了那盏昏黄的灯。
须知,灯好灭,脑子里的念头却不好灭。赵玖躺在床上试图睡觉,乱七八糟的东西仍在脑海中乱转,按下葫芦浮起瓢,弄得他越发觉着热。翻来覆去半晌,最后其人忍无可忍地狠狠锤了一下床板。
有这工夫瞎想,还是太闲!明天合该找点事做!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