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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雪落满地,月散下浅浅的冷光。虎於在灯下坐了许久,最后还差个尾巴……
稿纸被墨染了污渍,他不免叹气,收好笔,拿起桌边的茶杯,斜靠着书桌,又看向远处的雪景。
“喂——”
人的声音…是透真。
“你还没睡?”透真拿着灯,朝虎於亮着灯的窗的方向摇,似乎嘟囔了什么,又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他这走,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和雪地靴。
虎於喝掉茶水,闭眼的功夫门上就落了几记敲门声,“我进来了——”
“你拿准我没睡。”接过透真手上的酒和吃食,虎於顺带当了他的支架,好让透真把外面的衣服鞋子全脱了。
“我只是知道你真能熬。”
作家都是这个样,虎於这么说,也由着透真随便收拾被炉上的物件,再看着透真一个一个,把酒、酒杯,还有各式的吃食放好。大概从厨房拿的,样子不好看,但份量很够。
透真放完便坐下,脚放进被炉,招呼自己坐。这都什么和什么,他的客房,透真却像主人一样招呼,就因为自己没说过……也是,虎於想,自己都没说过要透真远些,那透真当然会走来,从雪白的雪景里走出来,说着什么放心不下就来了。
虎於撑着头看眼前人斟酒,露出一对并不白净的淡黄的小臂,过长的刘海垂在眼前,像一块红绸布,而红绸布也多用来引人瞩目。虎於顺着这个意思,把这片红刘海撩上去,惹得透真说他真闲,说他不知道赶紧吃东西,好吃得很,再不吃要凉了。
确实味道很好。听到,透真又笑,然后才开始吃。吃得不急,但显然没自己吃得雅观。边吃还边说最近看自己不怎么出来,以为是不舒服,现在看这副样子也是精神得很,那之后不天天来。顿了顿,透真又拐弯说改一周来两次。
虎於吃好也不管其他,好像又有了想法,坐回桌前,透真也没多管,只是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现在自己记不太清的话,很小的事情,大概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过了很久,雪细细的声响打断他的思绪。虎於转头看向透真,两边过长的刘海垂下,透真觉得自己要安静,就不讲了。虎於往前几步,再坐下去。自己在写一篇文章,他这么说。
张张嘴,虎於不再多说。只听着被炉里“啵啵”爆开火花,太静了,东京的人流仿佛和自己的生活毫不相干一样静。面前的人眯起眼睛,一对虹膜同红的糖球一样、咧着冰纹,要笑一样。
真是不讲道理。这种时候怎么能笑呢。好似听到虎於想——
透真什么也不讲了,自己眼中的蛮不讲理也不讲了,就伸出手轻轻挽好虎於的鬓发,又露出一个笑,山野里的笑,赤色的笑,落在白净的雪里很热闹。热闹的人虎於在东京看惯了,但也是有点思念的,心里涌出一种莫名的思乡和想要亲近人群的感觉,就把头轻轻靠在那只手上。等到下一次雪落下才恍神起身,透真大笑起来。
起身,他看向远处深蓝天色下连绵的、沾着雪的白屋檐们。耳畔是透真快止住的笑意,他又伸长手把地上的透真搂进怀中。透真忙不迭只能扶着他的脸,本是要推的,雪又一落,听到他低低说故意,便又用能想到的睁大眼的语气说哪有,手不自觉往上了些。
温冷的下唇便可含上无名指,一触即离。透真这次真要推了,虎於开口,透真就真是没办法,乖等着虎於把男人的小气性使完。虎於说透真故意要引他抱,被掐了后颈,他便从这里一直细细碎碎说到透真不爱理好东西,他都看见透真是去过东京的。透真不再有小动作,虎於就再看回去,捧着透真的脸,透真看着他,露出一双雪山林间野狼误被引起注意的、空茫的眼睛,最后用和山上林涛一样的声音念他的昵称。
虎於要他再念,这次要名字。
再下次就是全名。
然后虎於回:我在。
透真再次伸手挽好虎於的鬓发,轻笑又垂头叹着虎於的名字。他被自己的眼睛一动不看着,最终轻轻捂住虎於的眼,另一只手整好虎於的衣领,收回的手从唇边一晃而过。
后半夜只剩些许闲话,两人改坐着。
话把透真惹得很不高兴,虎於是这么想的,而透真前一会能笑出来的原因虎於不知道。
又喝下一杯透真斟的酒,透真很不走心地把玩着扇子,要说啊,自己只是想……想什么?东京住不惯有人陪着能住惯?
冬夜长长地黑下天,透真是不要走,但又有什么心好叫他不看着自己呢?垂着眸子不看自己,虎於近了又被扇子抽手。
“嘶……冬天有点冷啊……我近你一点不行?”
透真这回让近了,虎於也顺势倚着他,总算觉得心里能暖和了。
若是只能用惹怒对方来讨注意,那虎於可以说是再丢脸不过了。……,可,冷,嗯,冷。心里冷的地方住上透真这样热闹的人,就不冷了,这样的话,能不能说动自己呢?
“还是有些冷。”虎於又开口了,唇间泄出微凉的气,大概是真冷。透真放下扇子,握着他宽大的手,再问他冷不冷。虎于垂头看他,他也明白了这么就好。
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卖乖讨饶还要得寸进尺……自己怎么就坏成这样,透真怎么好看着自己坏成这样,我怎么好看着自己被这样的心捉弄成一个放荡的人?
透真是去过东京的,他不爱理好东西,于是曾经的车票,虎於看见了。这点虎於可以说是无意,他只是眼睛好了些,某天陪着透真到透真房间的时候抬头就看到的。透真大概是气自己不知道把话留个口让人透气,不是气自己耍气性仗着高大些就要做不耻的事情。
想到这,虎於又抬头看透真,透真修长的眼中映着他,嗯,是这样的,我得了爱也想要和有故乡气息的人近些的。
手终于热了些,透真便松开他,去拿壁橱里的被褥,各铺一床,睡去了。虎於也睡下,随后才想起自己是真没和透真说自己在想什么,透真是不讲便几乎看不懂眼色的。自己就只说了冷,透真也就只好把手伸来。这下要睡不着的改虎於了,虎於往透真那挪一些,然后伸手轻轻去握透真,透真没醒,也只好讪讪地松手睡下。
待第二天日出,身边悉悉索索有动静,强撑着困起身要透真留步,再正正经经地说对不起他害他生气了。透真笑出来,稍稍理齐虎於的发丝,叫虎於再睡会,他一会还过来送早餐。
后虎於往边上镜子一看:哎呀!自己眼睛还有些肿。而且指不准看到自己这样,透真就以为自己是闷想他一夜,刚醒看到他要走,立刻什么都想不出要拽着他啊。
起来打理好,又用热毛巾捂着眼睛,仰头靠在椅子上。冰凉的晨风勾着鬓发,直到热度散尽,透真来了,他又揭开毛巾去看人和物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虎於的那对筷尖如鹤饮水,轻轻巧巧地将吃食送入口中。吃相一向文雅,手也就拿笔的几个部位有茧。透真想,这人还真没撒谎,真真是只有少爷小姐才有这种余裕,要不然也是有见识的。但……
“你饿了?吃一点再去舞室,她们不是等不了。”
她们,指的是这里年轻的艺伎。姑娘都还小,不到二十五的不少,透真是他们的临时老师。但很负责。虎於说,你也太负责,别看这么紧,今天又来了不少客人,怕全被叫走了。
原来虎於之前有听到那些动静,也是,大概不只被自己起床的声音弄醒,还被走廊上的动静吵到,才好好从被子里出来。
透真向虎於摇头,说自己早些时候吃了,又看看自己的手,昨夜虎於握了好一会才松开的手。后随便吃点米糊弄虎於。
“你…”虎於止住话头,闭闭眼,继续慢悠悠吃,细嚼慢咽,也没避着透真的视线。眼尾有极淡的细纹。大概笑了。
这个年纪还这个脾气,也只能是少爷了。之前说要道歉,现在云淡风轻。透真想起昨夜,睡着前想起的话:“我今年三十。”
说的时候,这家伙还在喝茶,却喝出一种喝酒的奇怪的得意劲,或者……只是开玩笑这么说?但也是有迹可循,初来这间旅店时,这人说找个人谈谈天。透真不放心,就算喊了机灵的也不放心,随后抹开窗纸,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这最机灵的姑娘笑得花枝乱颤,边上就是这个虎於、御堂虎於。眼尾有淡淡的细纹,橘红的眼静静看着窗纸里自己的眼睛,笑意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