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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后,东海边渔村。
街边人来人往自然不是说话的地方,李莲花亦不想在人前纠缠,干脆将人带回了莲花楼。应渊对着那楼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禁感叹:“你这房子倒是……相当别致。”
李莲花一个人离群索居惯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夸赞自己的莲花楼,免不了有些不太习惯,略尴尬地答:“当时刚从东海回来没地方住……刚好旁边有散了架的大船,就拿材料拼了这个。”
应渊想到他先前就爱捣鼓些各种各样的新奇东西,此番下界也可说是释放了本心,反而放下心来,于是边绕着莲花楼转来转去,边去同李莲花讨论些房子的细节。
虽说刚刚重逢就被人叫了本名让他有些排斥,但李莲花经过这一来二去的讨论也失了将人赶走的心思,放下酒壶就岔开话题问道:“你有什么忌口的么?”
应渊一头雾水:“忌口?什么 忌口?”
李莲花于是提了提手里那把菜,稀松平常地开口:“饭点啦,我要做饭了。”
这话弄得应渊心里一阵舒坦,连连摇头说自己什么都吃便跟着李莲花进了屋,坐在桌边和他一起择菜。
“五年不见了,你竟然还记得我。”寒暄过后,应渊忍不住问道。
李莲花听了便停了动作,有些恍惚地说:“自遇到你后……我常常做些模糊的梦。”
应渊一愣:“梦到了什么?”
“梦到有人在教训我要努力。”李莲花视线闪躲。
应渊皱眉:“就这个?”
李莲花被他看得有些难耐,扭过头咬着下唇小声说:“就这个。梦里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然而这神情于应渊来说则是极为熟悉,竟是当初地涯一梦两人厮混时说起情事的反应。按理说前尘往事刻入魂魄里,要是回忆多半都是些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事……当初遇见李相夷时他深夜发梦也是地涯梦中亲昵,以及断情线断时的震惊失落,也算是情有可原。而李莲花又是为什么会在回忆中有与他亲昵的记忆……
一时间应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沉默不语,脑内抑制不住的都是李莲花羞涩闪躲的模样。
李莲花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如此便认为自己多半是蒙混过关,刚要将这事拉过,却觉得眼前突现金光,竟是有什么在眼前人腕间不停闪烁。
“你的手腕上……”再去看应渊手腕,却已像被什么灼伤一般,泛着异样的红。李莲花不禁皱眉,“可是受了伤?”
应渊这才意识到腕间师门给的法环正映着他内心发亮警示,下意识就要去遮。然而忽地又想起他与李莲花相识许久,又何曾有机会直白地表明心迹,竟也有些不舍这灼灼灵光,便放任它继续发亮,只隔绝了那份灼烧之苦。
回头看看,三百余年历劫分离,到了凡间又只得惊鸿一瞥,随即又是阴阳相隔之苦。即使如此,自己心中这份情也不曾减弱,只稍一交谈便再度心动难耐……想到这些,应渊也不再掩饰,将手腕递到了李莲花面前。
“待我修行结束便要继任凌霄派掌门一位,当存天理、灭人欲、断情绝爱。这法环……”应渊说到一半便抬眼看了看了李莲花,“便是监督的法器。若是我对人动情,便会灼烧提醒,让我莫要犯戒。”
这话说得直白,李莲花过了会儿才下意识地朝周围看了看,发现四下无人不禁涨红了脸,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你、你我不过只第二次见面,为何就……这东西亮着你也不觉得疼?”
应渊见他模样却只觉有趣,将手撤了回去极真诚地看着他答:“我已施术隔绝影响,现下它也只是个提醒我自己心意的摆设罢了,并不会伤到你。”
李莲花一人在这穷乡僻壤无人在意久了,此时哪经得住这么撩拨,忙不知所措地开口:“难道你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来找我?可如今我已远离江湖,功力亦大不如前,什么都给不了你。”说完便起身开始生火炒菜。
应渊听了不禁皱眉:“我下山时日虽不长,但打听你的消息时也听到不少事迹,可说是在江湖中一呼百应,为何此时却突然不管了?”
“你能再早些来,或许还是想管的,只是身受重伤,管不了罢了。”李莲花做完简单饭食,将菜端了上来才开口答道,“然而现在,我已经放下了。现下我唯一挂念的就是找回师兄的遗骨。”
应渊不解:“我记得你提过师兄,似乎很是疼爱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死了,为金鸳盟所杀。”李莲花叹气,“当年我为寻回他尸首与金鸳盟决战,然而战前却中了碧茶之毒……若非有扬州慢护体,大约早已死了。”
“你竟……经历如此磨难。”应渊心中难过,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那你的毒……”
“既死不了,便无妨。”李莲花想抽回手,但又忍不住要贪恋这一份难得的安慰,因而停下了动作,只任他握着,“可惜我冲动之举牵连无数……至今仍后悔不迭。”
应渊听了却并未顺着他的话说:“师门于我亦是唯一归处,若是我的师兄师弟遭人陷害,我亦无法坐视不管,定要让人血债血偿!此番我下界游历,亦是要四处奔走寻找世间异象频发之处……你若想找金鸳盟踪迹,我也能与你一起。”
李莲花这会儿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赶忙抽回手说:“你身为名门天师,此番下山必然是有重要事情要办,我怎能让你耽搁……”
“其实我——”
“帝君,帝君!”
正当应渊开始要糊弄李莲花时,录鸣却好死不死地冒了出来。
李莲花自然从没见过这阵仗,看到凭空冒出一人筷子都掉到了地上:“帝君?什么是帝君……”
录鸣火急火燎地赶来,然而这渔村确实偏僻得刁钻,让他找人都找了老半天,心急如焚这才发现旁边有个人,一时慌了神,转向应渊看他如何应对。
“咳咳……”应渊尴尬,向李莲花解释,“其实我在天界乃是东极青离帝君应渊,此番下界是追查旧事……为完成职责恢复天界记忆,因而想起自己原本身份。从此你叫我应渊即可。”
应渊解释的时候录鸣才好好打量了下帝君身旁的人,见着是谁立马眼睛都亮了,上前抓了李莲花的手面色欣喜:“李莲花,竟然是你!上次听帝君说你死了我也担心了好久啊!”
李莲花这下是彻底懵了,录鸣见状赶忙一礼:“我是天界当差仙人,正在为帝君追查线索。先前……”他还没说完便见应渊眼神极不友好,赶忙刹了车。
李莲花这才觉出点味儿来,忍不住转向应渊问:“我之前混到武林盟主,受重伤无人问津三年。结果这会儿都是天上的仙人来惦记我?这对吗?”
应渊无言以对:“那就是你前世做牛做马比较久,感情稍微深点。”
录鸣见他松口于是赶忙插嘴道:“你我在天界算是偶然相识。先前历劫状况复杂,还都是帝君时刻关心,替你摆平诸事。”
应渊似乎很满意录鸣这番替自己邀功,待他说完便开口问道:“可是追查无影兽有了消息?”
“是。”录鸣垂首,“帝君在无影兽上留下的印记……停在了玉清宫,随后便消失了。”
应渊听了不禁皱眉:“玉清宫……竟已深入至此。”
“玉清宫虽戒备森严,但好在我亦在玉清宫当值。兹事重大,因而先行禀告帝君。待我回去后自会继续追查。”
应渊却抬手制止:“此人潜伏极深,不可轻举妄动。修罗族人本就灵力强大,若是已深入至帝尊身边,还得从长计议。你回去后只留意玉清宫动向即可,莫要冲动。”
录鸣听了神色严肃,低头应下便忽地消失了。
李莲花见他们事毕便犹豫地开口:“你似乎遇上些棘手事务,我不应耽搁你。”
应渊却不以为意,支着额角低头看已有些凉了的饭菜:“你也听到方才我们说了此事要从长计议,倒也不碍事。此番我追查的是六百年前仙魔大战旧事。如今凡界沧海桑田,历时已久,也只能从过去传言中搜寻些线索,慢慢探查。帮你亦是出于我本心……你不用在意。”
李莲花见他仍要留下,一时心绪复杂,忍不住继续问道:“你的本心……也是因为你认识前世的我?”
应渊闻言不禁沉默,过了许久才答:“确实。”
李莲花心中刺痛,心说果然世间还是无人在意自己……此生自己又究竟得到了什么?
应渊看他如此心中也不好受,靠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不必在意这些。我也只是因为听闻你的死讯,放心不下才来看你是否平安。”
“如今的我早已放下所有……也没有关于你的记忆。”李莲花心中苦涩,“怕是不能满足你的期待。”
应渊赶忙拉住他的手:“我见你平安就已满足,又如何要求其它?如今见了你,听说过往才知你亦受了不少苦,因此才想要伴在你身侧。”
说话间,那法环又亮了起来,李莲花见了那灵光心中却只觉那深情厚谊不过是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不禁神情晦暗。然而应渊却是看不得他如此,忍不住将他拥入怀中。
李莲花心下一惊,但不知为何却仍是贪恋这份难得的安抚,因而也收了动作,只顺从地任应渊抱着。这般反应却是惊醒了应渊,心下暗骂为何如此唐突,赶忙松了手认真地说道:“我知现在不管我承诺什么你都不会信。然而我已想起前尘往事,过往万年无法忘怀,自然不能骗你。”
手边法环亮得刺眼,衬上这真诚言辞也让李莲花无法自处,不禁说道:“若我们真有那般深情过往……应是忘了这些的我负了你。如今我对你,确实没有那样的想法。”
应渊听他如此却放下了心:“我不愿你受苦仅是由我本心,即使你怨我憎我亦会如此。况且在那过往中……”他不禁有些失落,“我们也未曾有过,不是你想的那般。若是你真的不愿见我,我自会离开,不会令你难做。”
李莲花听他如此说也是心软:“我重伤三年,忙于求生,已是许久没有精力照顾其它……若是能有人助我了结心愿,也是极好的。只是还是以你所追查旧事为先,莫要为了我耽搁。”
应渊此时才想起被录鸣硬拉去东海之前还问师门要了些往事记录,翻找蹊跷异象也是收集了些不少线索。他这便从怀里掏出笔记,简单翻了下就继续说道:“师门中提及云隐山数百年前就有气息戛然而止的异象,或许与神器有关……”
李莲花一听赶忙抓住他的手:“云隐山?!我师门就在云隐山……”他的话语却又一次滞涩,“然而前几日我刚听闻师父已经过世……我已无颜面再回师门。”
唐周见状也是心中难受,覆上他的手继续说道:“若是你心中有郁结,那便暂且放下……我在师门中还听闻另一则蹊跷,说是附近前朝古墓常常有人枉死其中。然而今年因其凶险异常,已无人再敢冒险,其实也并不急于一时。”
李莲花听了不禁愣神,喃喃道:“最近我亦听闻金鸳盟在那墓附近有些异动……难道也与异状有关?”
应渊大喜,心想颜淡这不靠谱的家伙竟然还真的能做成点事,已经开始跟着功过加加减减去算到时候该给她奖励多少修为。手上自然也没停下,回握了李莲花便开口道:“没想到你我竟是殊途同归,看来是注定的缘分!”
李莲花见他那法环跟灯似的冲着自己狂亮,脸上也挂不住羞红一片,小心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说道:“这法环未免……太过扎眼了些。不能将它卸了么?”
应渊此时倒理直气壮起来:“若是摘了法环,师门可是会来逮我回去问罪的,确实摘不得。不过若是莲花觉得……扎眼,我亦可施法隐藏,莫要让莲花烦心。”
李莲花听他如此称呼自己立时就乱了阵脚,连连摆手说:“不用了,是我太过计较细枝末节了。”
两人一番商量,最终一同敲定先去古墓附近探查。现下毕竟也是对之后有了盼头,心中负担少了不少,忍不住聊起了五年间的往事。
“我甫一恢复记忆便来寻你,其实也没有经过许久。”应渊说着,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剑谱中还附了心法,我也一并练了。此次下山听到传言,似乎那心法就是扬州慢?”
李莲花听了一愣,心下大惊,不明白为何自己当初竟会将扬州慢也一并给了一个初见的少年。然而此时听闻他练了扬州慢,却不禁生出了些压制碧茶之毒的希望:“你真的练了五年?”
应渊不知他心中所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便答:“练是练了,不过感觉没地儿用。这心法用的是气,和我的法力路数不一样。”
这话说得甚是稀松平常,让李莲花不禁苦笑,方才自己那些担心也太过自以为是。所谓武林闻名的功法,对于修仙之人,也不过是无用的东西。江湖江湖,最终还是万事皆成了空。
然而应渊此时却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先前法术阅历不够所以觉得凑不到一起。现在仔细看看,好像也可以混起来用。”
说着他便抬手一指,李莲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便只觉得刚猛气劲夹着飞天尘土扑面而来,带着轰的一声巨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而等定睛一看,他却立时发出了惨叫:“……我的菜啊!!!!!!!”
应渊倒是根本不管这些,反而来了劲:“那我是不是可以结合一下,给你把毒一步到位了!”
李莲花看着莲花楼边几尺深的一道大口子欲哭无泪:“看你这威力多半我的毒没一步到位,我人要一步入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