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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渊本心急如焚,匆忙疾奔。然而待到进入屋中,看到榻上那人面色苍白的模样,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李莲花总是一个很不同的人。
若要对比这九重天上熙熙攘攘的仙侍仙君、天兵天将,他大约是其中最为鲜活的一个人。从不循规蹈矩、从不阿谀奉承,宁愿自伤,也从不伤害他人。
即使是在如愿酒给出的那个梦中,李莲花也一直是自在的、从容的,像是一缕难以捉摸的清风,柔和地停留在自己身边,眷恋地缠绕着他。
可如今那个向来自由的人却被磋磨至此,了无生气地躺在眼前,呼吸几乎细不可察,叫他如何不为之心痛?
心乱如焚,无以宣泄,终究也只能在一边静静地望着那人的睡颜。待到看了许久,应渊才终是如梦初醒一般小心翼翼地上前,轻手轻脚地在榻边坐下,运转仙力替他疗伤。
然而军中治疗向来简单直接,即使应渊再加控制也让李莲花一阵难受,被那强悍仙力冲得几乎咳出泪来才睁开了眼睛。
“咳咳咳,应、应渊君——”
见他如此,应渊也意识到自己未免太过急躁,赶忙收了力道助他再度躺好:“你还需要休养,莫要勉强。”
李莲花这会儿才是缓过劲来,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待确认应渊已无大碍便忽地笑了,仿如死水之中初绽莲花,将那颓废一扫而尽,只余满满的柔情。
他侧过头,见应渊此时亦如入迷一般望着自己一动不动,便忍不住抬起手,很是小心地轻触应渊脸侧:“应渊君,火毒……”
温热肌肤相触也只是一瞬,但那清晰真实的感觉却让应渊猛地惊醒,立即拉住了李莲花的手,轻轻放回他的身前。
“已经解了。”应渊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语调,“可你不应剜心救我。”
话中疏远甚为明显,前后落差之大让李莲花也不禁怔愣,许久之后才垂眼开口:“帝君此时……只想说这些么?”
“我不值得你如此自伤。”应渊见他神色一痛,心下又是不忍,“仙魔大战,上神战死,皆是因我不查。连李相显也……”
李莲花听他再说这些,心中又是一阵苦痛,于是偏过头去不愿再看他:“相显平时说起你甚至多于说起他自己……他向来仰慕你,为了留下至亲珍视之人,应救。我虽仍在衍虚天宫当值,但也已去天医馆修行多时。为医者,当救。仙魔大战并未斩草除根,九重天仍需帝君坐镇以守三界太平,不得不救。帝君说我不应剜心救你,又是什么理由?”
应渊的神情不禁有些松动:“剜心之苦非常人所受,失了半颗菡萏之心亦让你失了一半修为。以此法求生,与邪术又有何区别?”
“帝君是在意自己所得是否名正言顺,是否清白?”
此时远处似有脚步声传来,然而应渊此时内心情绪翻涌,并未察觉到外界异样。
“我临阵逃脱,独自苟活,身上背着众上神及八万天兵天将性命。除此之外,亦有修罗血脉这一不可饶恕的罪孽。而你向来无忧无虑,率性而活,如今……”他看着李莲花,终究是放下了伪装,满目不忍,“如今却自伤至此……”
“可应渊君难道不曾自伤?出身背景、继承血脉,本就不能自己选择,然而应渊君却至今无法释怀;无妄之火焚心折磨,日日夜夜不得安眠,应渊君所受之苦,更比剜心之痛深过数倍。”李莲花柔声说道,“见你如此,我怜你,所以想救你。”
“……天界情罚严苛,你不当生这般心思。”
“天界历次情罚,无一不是先行于他事犯错而东窗事发。若是未曾为害他人,只是自伤以解你心中郁结,又何错之有?”
应渊闻言瞪大了眼睛:“你怎能说出这般话来?!你我之间权位之差,能生出多少真心?即使在地涯中你亦是念着兄弟之死、帝君之命。以情为借口,为自伤正名,待日后必要后悔!”
“你怎能——”
“帝君。”先前的脚步声渐近,停在了门口,竟是轻昀,“帝尊听闻帝君醒来,欲前来探望……”
应渊见状不禁皱眉,眼神示意李莲花莫要胡闹便起身应道:“莲花剜心救治本君,必当重谢。待到此间事了,本君自会前往玉清宫向帝尊请罪。”
李莲花视线一路追着应渊,此时才发现他说话间腕间似有什么隐隐晃动,定睛一看竟是在地涯中他替自己带上的步离镯。
“……寸步不离!”
应渊听得这句心下大惊,然而他火毒初愈,方才又耗费仙力救治李莲花,此时根本无法应对,便被当着轻昀的面生生扯了回去,径直摔到了李莲花身上。
“帝、帝君?!”
轻昀哪见过这种场面,见人没了影便三步并作两步就要追上。应渊亦是被这一扯气得吐血,赶忙大喊:“出去!”
“可是帝君——”
“还需要我说第二遍吗?出去!”
见应渊如此不悦,轻昀也不敢再去违了他的意,只得低头一揖,退了出去。
“……玩够了吗?”应渊埋在李莲花颈间皱眉。
李莲花圈着他的腰撇嘴:“本来就是你让我用的,我之前还没用过呢。”
这般接近,梦里那些凌乱记忆便又翻了上来。应渊恼他为何不懂此事严肃,一时心急便自暴自弃道:“权力之压,地位之差。我若真的强要了你,你能有多少勇气拒绝?”
李莲花却不松手,视线闪躲许久才咬着唇说道:“确实,我拒绝不了。当初在地涯,你试着放松血统压制时,早就在夜里强行对我……”
“什么?!”应渊猛地起身,死死抓住他的肩膀,“你为何不说?!”
“血统本就无法选择,你又常常因此自责。那时你神识混乱,本意并非要伤我,何必说出来扰你心神,助你一心求死?”
应渊心下大震,此时亦不禁想起先前梦中李莲花极为反常地甚是排斥情事。心说如此细节竟能反映到了梦中,莫不是即使他记忆混乱,也极是下作地记着李莲花的身子。思及此,应渊心中几近崩溃,颤声说道:“那李相显一事……你也是这般理由,故意瞒着我?”
李莲花见自己将秘密和盘托出竟导致如此结果,心下不禁焦急,一时也顾不上再去跟应渊争什么道理,服了软开口道:“当初仙魔大战,计都星君特意叮嘱相显护送帝君回来。他本可就此避战,然而几位将士仍是想为帝君尽忠,这才回到战场。即使能够重来,即使那时战局并未倒向天界,他们仍会作出同样的决定。帝君真的不懂么?”
“这又有何区别?你口口声声说着为情,然而此时你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失了理性,不顾前后?”应渊咬牙说道,“若是有情便如此不顾自身,我宁愿你无情。”
李莲花没想他竟说出这般话来,心中苦痛,但仍是紧紧抓住应渊的手求道:“帝君若不愿认这情,那便不再提它。然而沉香以伤结香,终不能长久,旁人待树木枯萎,也只会伐取熟结。我只愿帝君能接受仙魔大战一事,接受自身血脉,不再以此自伤。”
“……你救下的命,我自不会轻易损耗。这一诺,是我本就该给你的。”应渊长叹一声,“你此番付出良多,我自是无法还清。仙阶考试在即,我可以尽力助你修行,让你速速晋升仙阶。”
“……仙阶。”里莲花听了反倒笑得讽刺,“帝君常说我懈怠懒散。然而就算如此我也有如今成就,何须仙阶那种名头来证我天资?”
“……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修为,不想要仙阶,帝君就问我要什么。”李莲花摇头,“可帝君为何不先说说,自己能给什么,自己愿给什么?”
应渊垂眼:“很多东西,命在才能有。情戒严苛,你我都碰不得。”
李莲花沉默,过了许久才期期艾艾地望着应渊:“那么……在战场上与应渊君并肩作战的天将……应渊君都是如何待他们?”
应渊一时不解,只当他是为自己说服,因而松了口气认真回答:“既是并肩作战,自当生死相交,全权信任。”
李莲花听罢却神色寂寥,过了许久才继续说道:“……那我要完成相显遗愿……与帝君并肩。”
虽是提了要求,但李莲花刚失了半颗菡萏之心,身体虚弱,也只得暂且留在衍虚天宫中静养。
应渊先前与他可说是不欢而散,静养时也拉不下脸再去探望,只差人不断送去名贵药材,望他好好调理,早些恢复。然而李莲花似乎并不领情,时常有仙侍传信说即使深更半夜,李莲花的窗边也仍亮着灯。
如此一晃,便是十日。
大殿议事重开,众仙君纷纷感念青离帝君终于归位,从此三界定能维持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正当应渊垂首回礼时,殿中却混进了一个异样的声音:“仙侍李莲花向来玩世不恭,懈怠修行。此番剜心颇为反常,疑是与应渊君有私。”
帝尊闻言却不以为意:“应渊君向来恪尽职守,此番重伤亦时常关心三界情势,怎会与仙侍有私?”
“既然问心无愧,自然可以断情线为证。”
“应渊君。”帝尊见仙君提出此事便转向了应渊,“近日天庭流言四起,吾亦对此有所耳闻。不如今日在众仙面前以断情线一试,终结流言,换得清净。”
应渊心下大骇,然而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低头克制着情绪答:“既然众仙怀疑……”
应渊心中认定了他与李莲花当是互生情愫,若是此番使用断情线,必然要双双接受情罚。一时间,他心中焦急,开始盘算着若是议事结束就去同火德元帅求一份免责天书,是否能及时保下李莲花。
“哎慢点慢点——”
然而还未来得及得出个结论,李莲花却已被天兵推搡着押入殿中,极是突兀地怪叫起来。
这数日中应渊也未曾再见过李莲花。见他此番竟少见地没有端整仪容,只简单地插了跟发簪便进了大殿,心说大约此事于他也是甚为突然,莫名被从房中拎出,禁不住心下难受。
“李莲花。”帝尊见状轻咳,提醒他注意礼仪。
李莲花被他提点这才站直了身子,恭敬行礼:“帝尊。”
“天庭近日流传你与应渊君互生情愫,可是确有其事?”
李莲花闻言扫了眼应渊,随即开口:“小仙乃是衍虚天宫中仙侍,近日开始在天医馆修行,所以救人心切,未曾多想。却不知竟有人将此归于私情,小仙实在不解。”
帝尊听罢,面上甚是高兴,将他召上前来便呼出一根蜜蜡红线。
“此乃断情线。以红线将你二人牵在一起,线断,则为无情;不断,则有情。你剜心救人义举应当重赏。而若是犯了情戒,天规不容。是赏是罚,一试便知。”
应渊看着断情线心中打鼓,然而李莲花面对那断情线倒是面不改色,昂首挺胸举起左腕。见他如此,已是箭在弦上却不得不发,应渊只得一同举起右腕,任那红线系在二人腕间。
灵力催动,红线亮起,地涯中、梦中、衍虚天宫中的往事立时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其中两人纠缠亲密数不胜数,若是有这般经历也可算是无情,那究竟怎样亲近,才可算是有情?
不知是因心中担忧,还是因往事鲜活,应渊沉浸于断情线唤起的思绪中,竟是在殿上就下意识地轻唤出声:“莲花——”
然而话音未落,两人腕间的红线却骤然断裂,迸开的蜜蜡珠子散了一地,红得刺眼。
——断情线,断了。
应渊一时失神,脑中似是嗡嗡作响,一时竟不知所措起来。
“帝尊。小仙既已按着帝尊要求经历断情线测试,不知帝尊能否听小仙一言?”
他迷茫地抬头,看着李莲花深深一礼,面对帝尊开口。
“李莲花此番义举自然应得重赏,但说无妨。”
“我虽只是一微末仙侍,但仍景仰帝君胸怀,愿一同守护三界苍生。仙魔大战中帝君因魔族重伤,深受火毒之苦,我自不容推辞,剜心救人以成就大义,却为何有人认为其中必有私心?昔年帝尊救活上古遗族血鹰,以新月刃剜肉喂鹰,血鹰一族因而得以保存,可帝尊也留下了永不愈合的弯月形伤痕。那为何无人拿出断情线,让帝尊与血鹰族牵一牵?”
这话说得大胆,殿下仙君仙侍皆是大惊,不禁议论纷纷。
李莲花却对那些议论不予理睬,继续高声说道:“此番我自伤救人,本就不求回报。莫名传出流言,还要将帝君的私情作为奖励,当作我能得到的最好回报一般,是对帝君的羞辱,亦是对我的羞辱。”
应渊闻言神色颓然,几欲跌倒。然而此时身处大殿之上,也只能堪堪撑住,低头不语。
可李莲花却仍不愿放过他,垂首躬身一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那么……线断无情。帝君满意了么?”
应渊瞬时心中绞痛,先前忆起的往事似乎也如那散乱的红珠一般分崩离析。然而即使再痛又如何?李莲花曾忍让过,曾低声乞求过,他们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继续那份缱绻亲昵,而他每一次都选择亲手了结。
这一切不过是他求仁得仁,怨不得别人。
议事结束,火德元帅大约是看戏看了个爽,应渊前脚刚到衍虚天宫,他后脚就拎着酒坛赶了过来。
应渊万年间被他骚扰不计其数,此时再看到这老爷子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干脆直接闭嘴装死,不去理睬。
“哎,应渊小儿,被甩了啊。”火德沉痛摇头,围着他转了又转,“大殿上被这么骂,可怜啊!!”
一旁李莲花正好跟在后头回来,一听这话直接喷了出来。
应渊此时早已麻木,被他这么讽刺竟也没了脾气,只干巴巴地开口:“你别毁人清誉。”
火德这下又不高兴了,拿着酒坛怼他的脸:“你老这个样子没点心气的话,欺负起来可要不好玩了。”
“……你不来捣乱我反而开心。”
火德一看他油盐不进,干脆不去整那些花的,直接在他面前一屁股坐下,指着李莲花说道:“刚刚我看这小仙侍在跟人讨论要离开衍虚天宫呢,你就不着急?”
应渊毫无波澜地抬眼:“为什么?”
李莲花见状挠了挠鼻子,又回到了先前没个正形的样子:“应渊君法术虽好,但是剑术太烂了,想换个师父。”
应渊听了,视线又转了回去:“悬心崖怎样?”
火德傻了:“啊?”
“火德元帅年岁最长,亦曾与多名剑修交好,经验丰富又爱比试,挺适合你的。”
李莲花闻言看了看火德,又看了看应渊,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突然很是兴奋地问:“那我拜他为师以后,可以和他一起来揍你吗?”
应渊面无表情转了回来,看着他也不说话。
火德听了却是大喜,大手一挥把李莲花一拎大笑着说:
“没事,就算他不愿意,我也带你来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