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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真的只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望才去守护苍生呢?”
“那就逃吧。”李莲花不以为意,“毕竟大家本来就觉得你是下界散心去了,那不如现在就去八苦池,丢了这烂差事,去做个凡人肆意而为。”
应渊苦笑:“你不觉得失望么?”
“沉香虽受追捧,但要说活物的话,还是保持原本的模样更好。”李莲花认真地答,“再说了,你本不愿,但这么多年还能做得这么好,我只觉得可敬。”
上万年间应渊从来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理所应当,即使有过埋怨也只当作弥补自身血脉原罪。九重天上人们需要他、敬重他、仰望他,却从未有人像这般不以为意地说:那就逃吧。
应渊想着,突然笑了。
“妖界中花族领地,草木繁盛。各色芳菲四时不谢,争奇斗艳,四季如春。”他闭上眼睛,回想着六界的风景,“魔族虽不曾占得水草丰茂之地,然而荒漠中沙石磋磨,其间巨石形貌甚为瑰丽,独成一景……夜忘川边冥灯明灭,于忘川上如星星点点的萤火,前尘尽,新生启。若是往北些,去那极寒之地……便是终日冰雪封冻,满目皆是白茫一片,唯有殒落于上古的巨兽一族骨殖,如山石般耸立。”
“明明应渊君总是四处征战,却对这些细节记得如此清晰。”李莲花听了,也不禁向往了起来。
“这些不过是六界美好中的零星碎片罢了……所以我不会逃。”应渊睁眼,虽目不能视,却仍转向了声源,望着李莲花,“我曾想过逃,然而我不会逃。我愿六界太平,只因我珍视六界。若非身死,绝不放手。”
“……这时我倒有些明白为何神仙老要搞些情罚了。”李莲花的声音忽地远了些,“神仙心里若要装着六界、装着苍生,又哪有位置用来专情于一人呢?”
应渊却不明白:“为何说到情,便只能是专情于一人,不然就是无心?”
李莲花嘴角抽了抽:“那也有人同时搞好几个的。”
“……跟你聊这些是我的错。”
“哎别别别。”李莲花赶忙拉住他,“想要专情,也只是想要独占喜欢的东西罢了。”
“这般做法,并不好。”
“那若是应渊君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她却和别人一起快活,抽不出空来,应渊君作何感想?”
这问题问得奇怪,应渊想了半天理由才突然恍然大悟,摇了摇头答:“上次桓钦逼问你愿跟谁下棋不过是开个玩笑,我竟不知你对此耿耿于怀到今日。”
“啊?”李莲花傻了。
“你若不愿下棋,我自然不会逼你。”应渊想到故人不再,神色又低迷不少,“你若真是碍着面子不敢选桓钦,我当然也不会有所不悦。可惜,桓钦已经……”
“可是我和计都星君根本不认识啊!!”
应渊的神情却有些松动:“所以你那时说的都是真心话?”
李莲花生气:“帝君这么没情趣的人,骗起来不好玩。”
说话间,应渊的手却自他的肩颈攀上,略有些笨拙地触及他的脸颊:“那么……若是那人没空见我,我便会同他说……我想见他。”
李莲花呼吸一滞,片刻后才覆上他的手,颤声反问:“那若她知道你想见她……也还是不理会你呢?”
“那我会等。”应渊毫不犹豫地答。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应渊此时反而有些迷茫,“或许是等到我自己放下为止吧。”
李莲花突然心中一痛,赶忙抓住他的手说道:“应渊君如此人物,又有谁能狠心让你等呢?”
应渊反而笑了:“也不知方才是哪个在说心怀苍生就不能专情于一人,嫌弃得很。”
李莲花被揶揄自是不甘,急忙开口:“应渊君心怀苍生我敬仰还来不及,怎会嫌弃?即使是此时,我心里还一直挂念着怎样让应渊君放下顾虑,顺应心意做回帝君呢!”
应渊听了不禁皱眉:“我不过是因为修罗血脉狂气无法克制,与你无关。”
“那也只是因为仙力亏空,若是有菡萏之心——”
“住口!!”
应渊突然的怒吼惊得李莲花僵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讪讪地开口:“既然帝君如此排斥,那便不再提了。”
“天命如此——”
然而应渊刚开口李莲花便忽地捂住了他的嘴:“我可不愿听你这么说。”
应渊皱眉。
“先前……你要入魔,也是想到破坏六界太平,心有不甘。”李莲花若有所思,“加之修罗族人似乎也并不是无知无识的怪物……或许所谓的发狂,也不过是压抑太久,因而心有不平罢了。”
应渊此刻心里只有一句虽迟但到,先前听他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就知道肯定又有什么怪东西等着自己,但此刻毕竟也没别的法子,倒不如先听其详细。
“所以?”
“所以既然你堵不动了,就要疏啊!”
“这还能有哪门子的疏啊??”
看应渊还挺有了解意愿,李莲花也来了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始娓娓道来:“一方面呢,应渊君要诚实,有不开心的就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一下。”
“现在不知道你下面要搞什么事,我就挺不安的。”
李莲花敲他:“能别这么刻薄吗?”
“行行行,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呢,你要不要试试每天稍微多放松一点点压制。你看你捂着修罗版的自己不出来,人家压抑啊!痛苦啊!每次释放一点人家不压抑不痛苦了,不就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我还没到身体里多一个意识的程度……这能有用吗?”
“类比,类比。”李莲花开始胡搅蛮缠地晃他,“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干。”
“……也行。”应渊说着,召出了一只手环,“这上面有我自创的步离诀。现下我暂且让它认你为主,届时若我要伤你,你只要喊出步数,我就不能近你的身。”
李莲花看着他将手环套进腕间,忍不住挠了挠鼻子:“真的有必要这样吗?”
应渊听了直叹气:“你常常做事冒进,还是学会稳妥些为好。”
既然接受了李莲花的计划,应渊也不再去杠了,很是听话地试着放松对修罗血统的压制,多分一些仙力去应对体内仍在作乱的火毒。
第一日,无事。
第二日,无事。
第三日,火毒好转了些。
李莲花真有点看不懂了,忍不住凑到他眼前问:“你这真的放松压制了吗,真的不是只给你脑门上换了个标?”
应渊向着错误的方向甩了个白眼,转而又闭上眼睛继续打坐了。
第四日,梦魇出现。
李莲花半夜被痛苦的低吟惊醒,上前查看却并未发现身体异样,只得匆匆返回天医馆,取回了些安神香。
熏香燃起,对着应渊渐渐放松的睡脸看了许久,李莲花也在不知不觉间看得入了神,小声嘀咕起来:“明明是大家都喜欢的高天孤月般的人……怎么就要经受这些呢。”
说完又想了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罗血统才会长得……和别的上神感觉不一样。”
如此纷乱思绪没个头,不一会儿也因那安神香生了睡意。想到应渊现下看着人畜无害,李莲花也一时懒得挪开,爬上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另一边应渊毫无防备,次日醒来随手一摸却在身边摸到了个人,心中大骇,立时话都开始说不利索:“李、李莲花!你怎么睡在这儿?!”
“嗯……?”李莲花皱眉,“不过是点安神香自己也中招了。”
却没想应渊此时已经缩到了床铺最角落开始抱怨:“你怎么可以离这么近?万一半夜我失控发狂——”
“没事没事,点了安神香才睡的。”李莲花毫不在意,“倒是应渊君昨晚梦到了什么,那么难受?”
应渊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啥:“忘记了。”
李莲花倒是很满意:“嗯嗯,看来这安神香做得不错,回头我去天医馆上添条记录,给做香的那位加点业绩。”
“……”还真是念念不忘啊。
安神香虽是有用,但梦魇却是不停。应渊曾问过李莲花还要不要继续,李莲花却很是乐观,高高兴兴地去找克服梦魇的东西让他继续尝试,只是某些日子嗓音就莫名的哑,让应渊一阵奇怪。
如此这般持续数日,试过各色良药也无法减轻梦魇影响,李莲花终于是犯了愁,开始叨叨起来:“这梦境怎么都压不住,你说是不是该换个方向?”
应渊此时还被他昨日的方子弄得有些晕乎,慢了半拍才问:“什么方向?”
“咱们不去压制梦境了,做点新的梦境放进去?”
“魇兽倒是可以做。”应渊顿了顿,“不过用过的人都说他们品味不怎么样。”
“……那还是别了,到时候给弄加重了怎么办。”
应渊此时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一种酒,叫如愿酒……饮之便能令心中所想入梦,称心如愿。”
“……那应渊君觉得自己会梦到什么?”
应渊垂首:“我不知道。”
当夜,李莲花睁眼,便见自己身处百花之中。草木花树芬芳四溢,满目皆是无尽春色。
“莲花。”
听人唤他,他不禁循声转头,竟看见应渊正坐在一旁,轻抚案上那张琴。
“春色正好……不如你我琴剑相合——”
剑?
李莲花低头。
不知何时,自己手中竟多了一柄剑。
“可我从未在应渊君面前……用过剑。”
“莲花不爱剑么?”
李莲花突然觉得眼中一热。
这难道是他自己的梦境?
“自然是——爱。”
话音未落,剑意先行,很快便混着那铮铮琴音,这山谷之中悠悠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