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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顾门成立已有一年,各种事务也早已走上正轨。随着势力的扩大,牵涉到的帮派纠纷也越来越偏远,仅是舟车劳顿就耗了人不少心神。此次来信亦是在一片荒山野岭,指示又不巧很是模糊,连累李相夷骑着马打着呵欠溜达了半天,才终于循着些细微的兵刃声响,摸到了该去的地方。
“四顾——”他还没开口,却被一个声音压了过去。
“都跟你们说了不是人搞的事!已经探到妖气了。”
一名刚抽条的少年穿着浅蓝道袍叉着腰说。
妖气?鬼吗?!
李相夷看看四周黑灯瞎火的样子,立马一抖。
“什么妖魔鬼怪的!我们两帮之间有矛盾,你个小毛孩来找什么麻烦?”
“就是就是,这儿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我这不是……”少年还未说完,两边就一起冲了上去跟他一顿劈,搞得那少年慌忙闪躲,甚是狼狈。
李相夷哪见得人如此欺负弱小,自马上一跃而下便急冲过去。人未至,而剑气先到。只是大开大合的一招,便将一片江湖人纷纷扫倒,替那少年解了围。
“这、这招是……是李相夷!”
“四顾门门主来了!”
李相夷听了这些倒不为所动,只是收了剑,将那少年护在身后,“江湖事,江湖毕。你们这些习武之人为难一个孩子,不觉得羞愧吗!”
那少年反而挣脱了他,气鼓鼓地说:“我叫唐周,是个捉妖师,已经十五了!你才孩子!”
江湖人也抓紧机会开口:“李门主,他满口妖怪妖怪,明显是个江湖骗子,是真的一点也不无辜啊!”
李相夷虽然折腾过不少江湖帮派,遇上这种怪力神乱的却真是第一次,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转身问那少年:“所以……呃,唐天师?能否告知到底怎么回事。”
唐周见他转向自己,心中莫名地平静了不少,于是打开腰间的葫芦,凭空拎出了一只黄鼠狼来:“你们吵了许久的丢东西以及互相袭击的事件,都是它化作人形四处作乱。我不过是下山捉妖为民除害,就被你们拉出来一顿审。”说着就委屈了起来,“要审也就算了,还非不信我说的话。”
众人哪见过这种怪异神通,一时都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李相夷虽然有些忌惮那不知来历的黄鼠狼,但还是赶忙开口息事宁人:“我知你们向来不和,许多细节也不常沟通。先前的袭击事件若是真的由这妖物所为,两相对质也许能发现其中问题。不如大家莫要急躁,坐下来好好谈谈。”
两边江湖人纷争已久,此时要一同坐下来好好谈自然也是十分不自在。然而李相夷毕竟声名在外,先前那一剑也是给足了威慑,让他们不得不从,只得悻悻地找个地方好好排查去了。
领头的人见李相夷还站在那嚣张少年旁边意有所指,愣了愣便好声好气地前来道歉:“不知唐天师有此神通,真是对不住。若是真的因妖物作乱才有这些事端,我们必将送上厚礼重谢。”
江湖纷争说小不小,毕竟若是发展到械斗,也是有点水花。然而这些事情说大,却也不大,多半也只是些鸡毛蒜皮经年结怨,硬把它们掰得说开了便也不再纠缠。
李相夷给唐周平了反,处理完这些准备离开时却见唐周一路跟着自己。这少年他今日虽是第一次见到,可心下总觉得甚是亲切,忍不住有些逗弄之心,于是回身叮嘱:“唐天师虽然神通广大,但下次面对江湖人可别这般逞能了。有些人不讲道理,被伤到了可怎么办。”
唐周听了自然不服气,忽地就招出了一柄剑来,显摆似地怼到李相夷面前:“我有剑,又不是放不倒他们,只是师父叮嘱我法术不可以对普通人用。”
李相夷见那剑形制似是上古器物,周身溢着淡淡荧光,浮在空中竟隐约有铮铮作响之意,一时心下触动,忍不住开口感叹:“真是好剑!”然而立时又觉得奇怪,“可他们都要伤你了,还算普通人吗?”
“可他们对妖怪都没什么概念,自然不能对他们用法术。”唐周顿了顿,“大概得叫‘凡人’。”
李相夷歪着头似是犯了难:“那你对上别人非要手无寸铁,在那儿发呆可不行啊。”
唐周不开心了:“师父不让我对别人用,我也可以自己逃啊。”
李相夷一脸不信:“是么?”随即出手就要去抓,“那不如试试逃不逃得掉?”
唐周一听立马闪身躲开,捏了诀就要御剑冲出,却没想李相夷竟还比他快了一分,刚飞起一点就被他给踩上了剑尖,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看来小天师的法术,比起我的婆娑步,还差些火候~”
“你你你你——”
“要不这样吧,”李相夷看他气炸的样子笑得开心,将人放了下来,“我教你些防身剑术,这样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打退那些作乱的人了。”
唐周又不高兴了:“本门都是法修,剑都是拿来当飞剑用的,才不练这些。”接着他又莫名好奇起了李相夷这个人,“倒是你,看着也是个富家公子,怎么会想起来要学剑的?”
“可惜我自幼父母双亡,流落在外,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富家公子。师父是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捡到我将我养大,也教我学剑。”李相夷说着,拿起腰间的少师剑,“当初我一握剑便觉得心中激荡,很是喜欢,加之学起来也进步神速,自然就一心练剑了。”
唐周这会儿倒收了先前的刺头样:“那我也和你差不多。只不过我师父是捉妖师,指导我修行,才会有现在的我。只是……”他失落地低下了头,“只是他被妖物所害,全家上下无一幸免。”
李相夷听了心中难过,不禁握住他的手说:“抱歉,我并非有意要牵出你的伤心事。可惜此事是妖物所为,若是江湖中事,我一定要为你师父一家讨个公道。”
唐周却不以为意,只是问道:“妖物虽然有些不循常规的力量,但多半没有善恶观念,又怎能对着他们升堂立案?”
李相夷摸了摸下巴:“江湖本也是乱成一锅粥,但朝廷放权,有人立规矩管制,现在也已风评浪静不少。也许靠着你们这些捉妖师出手管束,妖物作乱的问题也会好不少呢。”接着他又下意识地抖了抖,“不过我先前从没想过妖物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能耐,看来以后要加一条蹊跷之事找捉妖师看看的条例了。”
唐周听到却莫名有些不快:“规矩规矩,又是规矩……九重天上神定制条律,凡界又有皇权定法,现在江湖又有其它的条条框框,还真是累啊。”
李相夷失笑:“你一个都快被人弄死了还守着规矩不对凡人动手的,竟然还会抱怨这些?”
“毕竟师父会罚我。”接着唐周又补了一句,“掌门也会。”
“你是为了躲罚才守规矩的么?”
唐周听了沉默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像下定决心一样开口:“虽然大家都不这么想,但是我不受管束,是因为我觉得有些规矩只是繁文缛节。我宁愿自伤也要循规蹈矩,是因为它们是有道理的规矩。只是仗着自己修为高些、会些法术,就要对别人为所欲为,那与妖物又有什么区别?我信那些不危害他人的规矩。而只是单纯约束的规矩,自然可有可无。”
李相夷不住点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是如同傀儡一般盲从,反而会要坏事。”接着他又忍不住好奇:“那你们还有什么约束的规矩,弄得你师父要罚你?”
唐周听他这么肯定自己,心下一阵欢喜。然而对着一个陌生人这样表露太多又有些别扭,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李相夷前半句,变出了一盒杏仁酥,递给了他一块:“比如偷偷下山买杏仁酥。”
李相夷见他如此孩子心性不禁觉得好笑,于是跟着接过吃了起来:“确实值得顶着罚溜出来买。”
唐周看他开心,自己也高兴了起来,同样掏了块塞进嘴里,跟着数起了剩下的点心:“哎,反正少了一个了,不如我们先把这盒干了,明天我再去买盒新的给师弟师妹带去。”
李相夷这时倒想起外出处理事务的师兄单孤刀:“我也有个师兄老爱给我带些点心当伴手礼,你年纪不大,倒是很会照顾人。不过我比你年长,加之这次解决纷争也是靠你的功劳,还是该我来买盒新的还礼。”
唐周摇摇头:“你救我一命,还要教我剑术,我必然要重礼答谢。只分你些杏仁酥,未免占了便宜了。”
“我李相夷身为天下第一,四顾门手握大权,自然有救人义务,何必专门谢我?”李相夷说着又摆出失落的样子,“而且这剑术嘛……你不是不愿学?”
唐周见他这模样竟一时有些心乱,还未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抓了他的手问道:“你、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回你的四顾门了?”
李相夷虽是在江湖行走数年,但被人这么突然亲近也不禁有些脸红。然而他却并不是很想挣开,只任人抓着答道:“倒也不是这么急,还有些别的事要谈。”
唐周听了心下欢喜,一下放软了态度说道:“那你教我剑术好不好?”
李相夷奇怪:“你先前不是不想学么?”
唐周被这一问倒是问倒了,支支吾吾半天才答:“我也不清楚……大约是第一次认识你这样的人,不愿意这么分开。”
这话说的忸怩,但也能看出其中含了十成十的真心,倒是很符合这孩子的年纪。李相夷见他如此也觉得可爱,立马抓住了机会摆上了架子开口:“那得先叫一声师父。”
唐周一听自然是给足了面子,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请相夷师父教弟子剑术。”
“那徒儿可得好好学习,不能给为师丢脸啊!”
一时间,两人眼里,便只剩那盈盈笑意。
当晚,唐周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帐下,香气旖旎,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喉间亦是极低沉地问着:“动情时体香这般艳,你的真身……当真是菡萏么?”
然而抬眼便是两人腕间缠着的红绳骤然断裂,迸开的蜜蜡珠子撒了一地,红得刺眼。
——线断无情。
像是被这梦诅咒了一般,第二天醒来唐周便只得到了一封四顾门有急事不得不离开的留书,以及一本像是现画的薄薄的剑谱。
而再次听到李相夷的消息,却是五年后他下山历练时心血来潮向人问起。
“李相夷?李相夷已经死了三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