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I know real. I never love……”*
(我了解真实。我从未爱过。)
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这里没有别人了。
轻声的哼唱在空气里愈来愈近,略微破碎的曲调勉强地拼凑成一线,显得美妙而动听,却是比报丧鸟的叫声都要可怖的安魂曲。
心脏几乎跳出嗓子,海伦娜清晰地知道她要来了——要看见她了。
这次的游戏尤其不顺利。
她的手刚搭上密码机不久,堪堪才敲出几行短短的字符,就有长鸣声响彻庄园,这无疑是死神吹响收割的号角:代表着一位求生者已经落入监管者手中。第二声钟声来得也极快,忧心忡忡的海伦娜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将破译密码机的速度放快,意图挽救这不容乐观的局势。
天线随着进度增加,滴滴答答地抖动着。海伦娜敲着键盘,心中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队友们的进度如何了?游戏还顺利吗?她尝试发送可以互相交流的讯息来询问,但宛如投石入海一般,激不起丝毫的波澜,频道里静悄悄的一片,让人委实不安。
第二台密码机破译完成的瞬间——
第三声钟鸣响起。
一片黑暗中,海伦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此时再去破译密码机无异于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队友接二连三的淘汰无不说明这次她的运气不妙,碰上了一位异常强大的监管者。
啊,是的,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刻。
队友都被淘汰,又破译完成了两台密码机。此时就会有地窖开启——这是游戏设计里留给最后一个人的希望。
红色的地窖会在游戏场地的某处,张开门扉,静静地等待着幸存者的来临。
但是,在此之前,绝对不能被监管者找到。
隐匿起来,放轻脚步——不要让双目血红的乌鸦闻见你的气味,它们是监管者有力的爪牙。在找到地窖离开之前,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没错……她最擅长躲起来了。
地窖在哪里?
海伦娜跌跌撞撞地走了很久,没有在途中撞上监管者简直就是奇迹。绕开杂草、纸箱,木板和窗口,巡梭着矮墙和废墟之间的缝隙。
废弃的工厂厂房里,庞大的机器仍然在不眠不休地喷吐出蒸汽,孜孜不倦地运转,发出隆隆的噪音。
——在哪里?
盲杖轻轻地拨开草丛,沙包堆砌的墙上,一只皲黑的乌鸦警觉地扬起脑袋,翅膀微微张开。海伦娜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于是那只乌鸦凝神谛听了一会,安分地垂下脑袋。
继续前进吧,即使心情焦急,也没有什么帮助。皮鞋吱吱呀呀踩过杂乱草根的声音在绝对的风声鹤唳里都显得十分响亮。
声音,声音。
水面上漾起一丝波纹,海伦娜停下脚步,想起《庄园游戏小技巧大全》(据说是一位代号名为“幸运儿”的老前辈主持编写)的小册子上一条不起眼的提示:地窖附近会有与众不同的风声。
长期处在黑暗里的人会获得超乎他人的异常的五感,或者说还有第六感。海伦娜对于一切事物具有十分敏锐的感知,它帮助着自己在一场又一场残酷的游戏里脱逃。因此,海伦娜十分信任自己,信任带着自己脱离危险的这种直觉。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慢慢地读起秒。
3,2,1。
Action.
这种感受很奇妙,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复现。目光完好的反而被关上心灵的窗户,光怪陆离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太过繁杂,无法知悉其中的真意。
而海伦娜可以做到——随着心念中“咔”的一下,一颗多面体转动棱角,所有的一切变得严丝合缝,调色盘一般鲜明地混合在一起,像整卷流淌的丝绸在紧闭的眼前铺开,柔和地簇拥过来,却可以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被梳理,剥开。
融入一切,去感受空气里风的搏动,地面吐纳的呼吸。无数生灵在她耳边窃窃絮语,气味和声音都变得如此清晰、具体,以至于可以轻易触及。丰富的细节蟠扎而上,要用发丝去嗅闻,用鼻尖去思考,血液从心脏泵发到手指的末端。有星星在大脑里烁烁地闪耀,她是风,是静,是白,是绿。
蓝色的绿和绿色的蓝,漫无目的地飘游的藻,缠绕视线、呼吸一样起伏。这是空旷无所依的海,这里是人世间逼仄的鱼缸、星球包裹起的中心。
在一切的一切里,一道遐远的气流翻卷而出,从远处切开过分明晰的世界。
——找到了。
浑然一体的感受潮水般褪去,海伦娜从冷洋般的思绪流里挣脱,急促地喘了口气,加快脚步,朝已然明了的目的地赶去。
运气守恒似乎是世间被公认的常理之一,好与坏自成其规矩,轮流更替着前往人们的生活。明明是毫无道理的论据,却在大量的经验堆叠中显露出几分老练的真实来。它在海伦娜的生活里却不讲理的离开了,她忍不住叩心自问:我这一生里真的有过什么好运气吗?
能让海伦娜在此时发出这样悲观的感叹,现在的情况已经过分清晰了。她的耳边刮着呼呼的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吸进去一样。地窖已经近在咫尺,逃生的希望似乎也触手可得……吗?
她来晚了,或者说——只来迟了一步。
早在踏上地窖附近的区域前,她就隐隐约约嗅到了不妙的气息。这种不适的感受在听见不远处乘着风声传来的歌谣后达到了顶峰。
从曲调来说,像是一只日本的小调,嗓音柔美。听起来可真不像将这局游戏的队友屠戮至尽的可怕监管所发出的声音。海伦娜的听力很出色,用心去倾听的本领也同样高强,随着风传过来的不只是歌曲,似乎还隐隐约约的流露出歌者悲伤哀绝的情绪。
海伦娜定了定心神,将注意力从歌曲上抽回,认真的思考着逃生方法。
监管者早就候在地窖附近了,凭她的体力想要硬闯绝无逃生的可能。同时,监管者绝对不会主动离开地窖,否则有很大可能无法抓住求生者。那么就吸引监管的注意力,比如——
她躲在巨大的板条箱后,借以掩饰自己的身形。正凝神思考,突然间,过于嘹亮的声音打破了平静的现状。
——“嘎——!”
是乌鸦。板条箱上停着的乌鸦张开翅膀,发出粗哑而洪亮的啼鸣,振翅飞上天空。
歌曲并没有中断,而是因为这个小插曲而短短停顿了一下,随后又从善如流的接上,连曲调似乎都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声音越来越近了。
“哒,哒。”
像是木头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富有规律。
是木屐——海伦娜迟了半拍,恍然大悟的想。这位监管者是一位来自遥远东方的东洋人呢。
“哒,哒。”
视野里的黑色亦如之初。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隔着耳膜宛如擂鼓般作响,显得遥远而又陌生。但在此时此刻,在这座诡谲的庄园游戏中,在很快监管者就将要翩然行至面前之时,海伦娜却感到安全。
盲杖被举在胸前,做出聊胜于无的防御姿态,这动作毫无威胁性,只是她不想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等待屠刀的落下。空气像冰凌凌的玻璃纸贴在皮肤上,她下意识地细微地发抖,像一片单薄的树叶在秋风中瑟缩,被吹皱。
但她感到强烈的安全。即使被操纵的心脏发出尖锐的警报,海伦娜的感觉仍然告诉她,她现在是安全的。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东西在她的心里升起来,冲淡恐惧,让海伦娜放松。
已经没有办法跑掉了。
这个既定的结果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她心里。没有办法反抗了,他们已经输了。从开局第一位求生者的快速出局开始,不利的结局早就被书写下来。她泄气般地呼出一口气。
但是,就算是这样,还是……
一振鲜明的香气飘来了,是淡雅的樱花香,却带着冷意,像初春河面下未融的冰,上面飘着花瓣。非常……好闻,海伦娜慢慢闭上眼睛,嗅闻着弥漫开的香气。
“哒,哒。”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已经踱过了箱子的转角。
她决定抬起头,勇敢的去“注视”,并迎接自己的结局。
预想里的疼痛并没有来袭。
她没有那种像一般人一样会抬起头看别人的本能反应。这是长时间的视野缺失,导致海伦娜失去的常识反应之一。
视野里的黑暗微微晃动,她迟缓的抬起脑袋,感到有冷汗从发间滑过额角。
一片冰凉,温柔地触上了她的下巴。
这很奇怪。
美智子暗自冥思道。按理来说,作为三相之身,不可轻易被旁人注视容颜,否则便会进入连本人都无法控制的惊惶相,控制不住杀意。
但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第一时间落下刀的原因也是这个。这种情况太过罕见,又足够奇怪,让美智子停下攻击,想要找到原因。
她再次望着面前的求生者。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晶莹的梅红色,有什么亮晶晶的很陌生的东西在其中晃动。而美智子毫无疑问地正被它们被注视着,女孩穿着规矩而整洁的裙服,手中握着一根形状奇怪的长棍,带着倔强的意味站在箱子的角落里,仰起脑袋定定地望着她。
与她本人所表现出来的决绝勇气相比,这视线很轻,却并不清晰。它像蛛丝一样在空中摇曳,犹疑地找不到落点,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去的。
念及至此,美智子不再犹豫,从和服的袍袖中伸出素白的手,轻轻拈起她的下巴。
女孩在帽檐下不甚清晰的脸,此刻便展露出全貌。这张脸全然陌生,乖巧秀丽,此刻小小的展露出惊慌不解。
有一层纸般的空白,蒙在这张脸孔上,从瞳孔一直延伸到耳鬓,全都被这种不是明显的空白所覆盖。这空白延伸出去,沿着目光在空中织起蛛丝,也是她感受到的怪异感的来源。
有一个猜想悄悄的在心中浮现。它是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在遇到她之后就一直静静地蛰伏着,但是此刻却如此清晰的浮出水面。美智子不禁为这个想法愕然,却因为它太过于合理而感到一种不合时宜的悲伤涌起。
她抿起红唇,慢慢的问出了她想要问的问题:
“你看不见我吗,孩子?”
那些没有落点的目光、手里的长杖、和自己没有出现的般若像在此刻得到了一个很完美的解释。海伦娜颤了颤睫毛,嗫嚅着开口,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很哑:
“是的……女士,我的眼睛看不见。”
“The heart is soft. The heart is moved.”
(心是柔软的。心被触动了。)
有什么柔软的,细微的东西慢慢地出现了,从见到这个孩子开始就汩汩地流淌,直到回答落下,才真正涌现出来,甜蜜而痛楚,像羽毛轻轻刮过胸口,引起一阵细小的战栗,连带着喉咙都泛起久违的酸胀。某个声音在心里告诉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是有这种情绪的。
般若断绝人生,七情六欲,全然是妒忌的恶鬼。自投井而后,她堕入修罗,生前事的记忆也亦如破损的瓷器,片片剥落,暴露出内里丑陋的瓷胎去了。
伴随着长久阵痛而来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如同过电石火,在脑海里啪的一下擦亮火花。短暂却不容忽视,它让美智子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沉吟片刻,收回了手。
“……妾身名为美智子,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海伦娜已经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让她游戏失败的元凶恶鬼此刻却温柔的询问着自己的姓名,樱花的香气近在咫尺,是如此鲜明而隽永,周遭的印象透过她目之所及,用盲杖重击地面,水洼般荡漾的黑暗传来细微的抖动,交织着勾画出场景,令她感到从出生以来都从未感受过的安宁和安全,于是她陷进去微小如新芽的、对于现状的欣然接受里。
正值白昼里光线漫长的时刻,和服摩挲发出清凉的响声。她抬着头,风进入她的裙摆,她听见她热的心脏,她看见微小的星辰正在日光的光晕里绽出,她听见了结束——而后,她回去,回到凉爽的夜晚。
海伦娜•亚当斯的好运气从此刻降临。
“我的名字是海伦娜•亚当斯,女士。”
她欣然回答道,放松了握着盲杖的力道。
美智子本想伸出手牵住盲女,却停住了片刻。她的手上有血,点溅状血迹落在皮肤上,如同斑斑梅花在雪地上盛开,显得恐怖,却带着诡异的美感。是用扇刀时粘到的吧?四周死寂空阔,美智子抿了抿嘴,悄悄在衣摆上将手擦净。
“……是吗,真是非常美丽的名字。”美智子轻声说,一抹微笑在脸上绽开,尽管是那么的忧伤,“还请离开这里吧,海伦娜。”
她牵住海伦娜的手,而海伦娜回握住了她,感受到一片冰冷。
二“人”来到地窖旁边。
地窖黑沉沉的洞口大开,从中鼓动出不详的风声,在耳中听来,如同怪物的低吼。海伦娜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仿佛不愿立刻离开。美智子松开她的手,轻轻的抚上海伦娜的后背,拍了拍。
这是一个安抚意味极重的动作,海伦娜回了神,朝前踏出一步,站在地窖的洞口前,盲杖探去,微微触到边缘,她口中喃喃:
“非常感谢您,愿意让我离开……我也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美智子微微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后开口:
“不必了,只是一时兴起的举动。”
美智子婉言谢绝。
她亦有心中所想:不要去感谢一个恶鬼。自己已经和尘土无异,还是不要让她记住为好,这次的游戏后,极有可能再也无法相见,当做一次萍水相逢的善举即可。
此后,愿君一切安好,顺风满帆。
海伦娜本还想继续追问,美智子推了推她,过于明显的拒绝之意让追问堵在了喉咙里。明白了面前的女子有着自己的坚持,她最后回头“望”去,眼睛发热,大声的告了别。
“再见……好心的监管女士!”
话音落下,海伦娜转身,轻巧地跳入地窖。
渺远的雾气里,美智子目送着她离开了游戏。
The shadow lies upon his room.
(阴影笼罩着他的房间。)
But still the sunken saw the pee.
(但沉没的(太阳)依然照耀着。)
“The one who has a heart of sorrow...... ”
(那个心怀悲伤的人。)
哪怕是已经成了名不副言不实的监管者,被各种禁忌神秘学的方式带来庄园,锚定住凝固之形,配合庄园主的行动扮演心狠手辣的屠夫,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也并不清楚所谓游戏的终局。
比起求生者,他们也只是被赋予了随时可以收回的杀戮权利。在这里,死亡被异化和解构,生命的意义在一轮轮游戏中也会轻易变得廉价。
很难说出于什么心理,一些相性不错的监管们闲暇时也会选择聚会,在这些时候,他们会摒弃武器和种种令人悚然的假面,以最靠近生前的模样进行交谈和相处,也不知是在证明和避免联想什么。
譬如今日,午后醉人的阳光温柔而缱绻,几位女性监管者在茶厅里进行一场日常的下午茶,桌上有摆盘精致的小块甜品,花瓶里新鲜的花卉散发着宜人的香气。
桌旁的几个位置上,是受人尊敬的大法官柯根女士,虽然长相略显凶恶了些,但和她相处过的人却都会赞颂她严厉和善良的品格,各位女士们更是把她当成了好相与的姐姐来对待;Mary换了一身适合参加下午茶的轻便白裙,十分衬托铂金色的盘发。繁复华丽的项链缠绕着脖颈,用以遮掩脖子上的断口,她看上去是那么灵动而美丽,所有人都可以恭敬地称呼她为女王。美智子则是凝眉静息地品茶,和服娴静地收拢身侧,举手投足安静而清雅,宛如一胎瓷白素美的美人像。
而瓦尔莱塔,我们最受宠爱的孩子,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新换的机械义肢是多么方便。她栗色的深色卷发编成松软的麻花卷,垂拢在脸颊旁边,显得她娇小活泼,令人不自觉地忽视掉她身上可怖的畸形和缺陷。
身体上的缺陷……
美智子有些出神。
“那个孩子……”
美智子心事重重地放下茶杯,望着杯中浮沉的苍翠茶水。踌躇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发问:
“非常抱歉,我很想得知,你们有没有在游戏里遇见过一个手里拿着盲杖的女孩?”
“啊,是呢,”Mary倒是回答地很快,语气中似有怜惜,“她的眼睛很特别,又因为还是个学生,我们便称呼她‘盲女’。”
瓦尔莱塔义肢敲在地面上咔哒作响,她回忆片刻,旋即开口:“啊,盲女!瓦尔莱塔知道她,那个求生的身体很弱噢!”
柯根不满地哼了一声:“把这么年轻的学生带进庄园……真是疯了。”
这位女士外表凶恶,但是内心却留存着一般常人难以企及的纯粹正义,在黑暗之地像一盘灼灼之光。她看起来对于庄园主的招募标准颇有微词,又耽碍于监管者的身份,无法妄加议论。
“话不能这么说,女士。”穿着考究礼服的英国人自然地加入了谈话,谁知道他是怎么混入其中的,大概是基因里的下午茶代码在发力。
他也卸下了那张可笑面具,左手上绑着的爪刃不知所踪,蓬松的微卷黑发下是英俊而锋利的面庞,看上去完全是位英伦绅士。
美智子猝然被针刺般,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开,稍有些局促地起身问好,语调温柔和缓。Mary倒是非常适应,提起裙摆轻快行了一礼。瓦尔莱塔实在不好挪动,点点头便权当打了招呼。Jack待到她们的动作结束后才一一回应,绅士地落座。
对于这个嗜杀成性的男人,柯根实在没有什么话好说,更不想与其讨论什么,简单与几位女士告别以后便赶紧离开。Jack看上去十分遗憾,接替了她的位置,为自己斟了一杯香气浓郁的红茶,不急不缓开始了讲述。
或许你们遇到她的次数不够多,因此,便不能得知,亚当斯小姐的能力可真是独一份的麻烦。噢,美智子小姐,别皱眉头,这可不是抱怨,亲爱的女士们——这是客观描述。
是啊,Mary补充,伸高手对着光研究着指甲:
“她的盲杖便是手持物,敲一下可以使我们被全场透视,非常难以反制,何况我还是依靠暗杀进行捕猎的监管。”讲到这里她忍不住叹气,“特别是亚当斯小姐还是静悄悄喜欢躲起来的性格,一旦找不到她或是没带窥视者,她的修电速度又会特别快。真是让人苦恼。”
原来是这样吗,盲杖也被算成了手持物……美智子回忆起和海伦娜进行的那场游戏,有些了然地将同僚口中的描述和她联系起来。在对局的过程中,虽然那几个求生者的战术素养和身体素质实在难以恭维,却总是总是能精准地预测到她意图反绕的图谋,在那时,她还以为是对方以脑力见长,只是不凑巧地将他们匹配到了一起,因而无法在牵制一事上崭露头角。
现在想来,那些被“看穿”的时刻,似乎的确有深远的掷地声响起。随后便是几乎不可察的微小震感,像是一圈圈细小的声纹温柔而调皮地吻过周身。大抵便是Mary口中“盲杖“的技能效果了。
“为什么要突然提起呢?”瓦尔莱塔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并提出问题,“那孩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被不带恶意地点破心思,美智子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一个无奈而温柔的微笑。
“实话说,非常惭愧的是,我对那孩子的确十分在意。”
“在意”是个十分微妙的词,具体怎么解释全看说话者的心意,茶桌旁的人顿时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妙表情。
Jack放下茶杯,感兴趣地坐直了身子。
“是美智子小姐在意的人吗?”他用一种泛泛而谈的语调提问,仿佛十分不在意似的用手指拨弄着桌上的花朵,卷发下红色的眼睛却精准的盯着被提问者,无疑昭示他对这件事十分感兴趣,“失礼了,我能否有幸得知她和您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愿不愿意说出来,要看小姐您自己是否方便。”
Jack欲盖弥彰的补充一句,同其他两位女士一起期待着她的回答。
“不……算不上什么不方便,”美智子有些失笑,“也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上一场游戏里,我将她放走了。”
在场的所有人微微倒吸一口气。
这可不算是被允许轻易做出的举动。美智子接收到了他们的想法,同刚刚的Jack一样,找补似的开口:
“毕竟只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学生,这样会很过分吗?”
“也没有吧……”瓦尔莱塔说,“只是稍微有些震惊呢。要知道一般来说,除非在进庄园以前是熟人,或者有着特殊的交往关系,我们是不会这么做的。”
她,或者说他们,之所以都很惊讶。是因为在此之前的美智子虽然漂亮安静,嗓音美妙,唱得好歌,又十分受欢迎,但大家都能感受到,美智子其实从不快乐,目光里的忧伤几乎要溢出来,并且几乎从不在意别的事情,就像一个空心人,被动的接受着外界的一切。
而现在,她居然主动询问起了这些事情,甚至还主动在游戏里放走了一位求生者,瓦尔莱塔很难想明白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但她的本能已经先于思考一步理解了,这一定是好的变化。
她想想,担心美智子思虑过重,立刻补充道:“不用担心,反正游戏又不是被实时监控的,之前有过这种例子,多去参加几场游戏排班就好!”
果然,放走求生者的事情,稍微有些逾矩了。这个结果是可以料想到的。而另外的一些语句对于美智子来说稍微有些闻所未闻。
特殊的交往……关系是什么?
美智子漆黑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有些领会不到这句话里略微促狭的含义。
思考无果,她很快忘却了这个想法,转而考虑起别的事情。
不过,在进入庄园以前是熟人,倒有这种可能。萦绕在心头些许若隐若现的熟悉感,或许也是这个理由。可是美智子有可能是因为化鬼而记忆受损,为什么海伦娜也认不出她呢?难道是因为她们之间并没有见过面,却保持了某种特殊的联系?
美智子微微皱起眉头。
“监管者和求生者发展别的关系……我想庄园主不会高兴的。”Mary倒是有些担心。
“他会很高兴的,女士。”Jack行了一礼,虽然这个动作并不太具有认真意味,更像是一种礼貌的驳斥:“他自己不就这么做了吗?”
几个人沉默了一下,显然都想起了一些关于“ID人格”有关的只言片语,和庄园主对极个别人——譬如说某位记者——的毫不掩饰的关心,这显然都是赤裸裸的差别对待和走后门行为。
对“老板”的如此私心作风他们不能撒谎说自己没有意见,但也无法反对就是了。谁也不想无缘无故被针对。上次菲利普先生,那位才华横溢,却拥有着悲惨经历的蜡像师,在对局里忙于控场,一个不慎把那位德罗斯小姐放血而归,第二天就喜提了削弱公告。
情况已经不言而喻,奥尔菲斯在大厅里起身,笑眯眯地望着众人,眼底的威胁十分明显:你也不想一年都没有皮肤排期/被削成下水道吧?
……关系户而已,忍忍就算了。谁还没有几个傻逼老板呢?
大部分监管很识趣,少部分人籍此得到了灵感,面前的开膛手就是其中翘楚,很难说是好的一类。
那个机制无比麻烦,性格和意志力又格外坚决狠辣的尼泊尔雇佣兵是不少单刀监管的噩梦。Mary和美智子、甚至Jack自己都有不少被他搞砸一整局结果的经历。在这种前提下,这位求生者和Jack在某些方面的流言蜚语可谓是闹得满城风雨飘摇,而Jack总是很巧妙地在人前回避这个问题,却也从未否认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只是做朋友的话也没多大关系吧!”
瓦尔莱塔一锤定音,然后斜着眼睛望向Jack,补充了一句,“不要和某些人学就没问题啦!”
Jack优雅地喝了口茶,笑而不语。
“只是做朋友……就没问题吗?”
美智子喃喃道。
“没问题的!”瓦尔莱塔说,咔哒咔哒地走过来,把手认真搭在美智子手中,大声说道。
另一只空闲下来的手挠了挠微微泛红的脸颊,虽然有些害羞,瓦尔莱塔用力地说:“其实啊……瓦尔莱塔本来也是很让人讨厌的性格,整天畏畏缩缩,瓦尔莱塔其实很讨厌那样的我!”
“但是,来到庄园以后,瓦尔莱塔认识了特蕾西!特蕾西是非常好的人,她替我做出了最好用的义肢,还告诉瓦尔莱塔,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瓦尔莱塔只需要让自己开心就好!”
“瓦尔莱塔现在就很开心。但是,美智子却总是皱着眉头,好像很难过,所以,瓦尔莱塔也希望美智子也可以开心!”
“去交个朋友吧!如果你很喜欢亚当斯小姐,那就去成为朋友,我也想看到美智子真正的笑容啊。”
握着明明很冰冷的机械义手,但是美智子却感受到有一股温暖涌进心里。瓦尔莱塔天真但充满善意的话语包围着她,让瓷器般失温的手染上了一些暖意。
她想起那个孩子,梅红色的发沿下抬起的,晶莹的双眼。剔透如同水晶,却毫无焦距。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呢?这个残酷的世界没有给海伦娜一个好运气,也没有给美智子,它们都去了哪里?
她无从得知这个答案,但是现在有一条更为明晰的道路铺开,在她的眼前散发出莹莹的微光。
去交个朋友……吗?
在修罗地狱中的恶鬼,可是本该被业火蒸干了所有爱与恨的呀?
这让美智子感到极不习惯——并不是不舒服,而是不习惯,却愿意去接纳。在以往,她往往是想要用淤泥般的哀痛去填满自己,到头来就是空心的仍旧空心,也让她变得越加模糊。就是因为它破败不堪并且十分濒临崩溃,所以发现但凡什么不对劲的情绪,就只是关它进死亡的玻璃柜,用彩带装饰它,把它的怒号当作情绪的展览品,却从来不在玻璃的倒影上看到自己的眼睛。
而这一次的经历,仿佛从气孔流出的一点生命力,让深埋于心的腐败的叶片挣扎着挤出,变得舒展而鲜绿。美智子恍然意识到她正期待有一个人,那人的目光会像蛛丝一样蔓延、伸张,空白的在空中摇晃,最后流淌过黑暗,冲溃所有边界,直到最后,也只是仍然注视着她,却望不见她的丑陋,直直地刺向她流血的心中。
琐碎而流动的空间里,她的身边充斥着焕发出来的关于即将被拥有的希冀,也涌动着流淌的深水之下井中泡沫的悲伤——好在,美智子已经从各种色彩的不恒定中,获得一种难能可贵的珍惜,她察觉了这种情绪,攫住了它,从那一次的游戏后,不自觉地开始思念起那双玫红色的眼睛,并且为下一次好运气的相遇做足了准备。
Oh, west dances have passed away.
(哦,西方的舞蹈已消逝。)
I lovely see you.
(我可爱的,再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