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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春末,云隐山上已褪去了最后一点寒意。山间郁郁葱葱,虫鸟之声掩映其间,不一会儿便勾出了李相夷那点春困,拿着卷宗不自觉地开始了鸡啄米。
“啊!”
然而眼看着就要磕上案台时,一枚铜钱却突然正中他的脑门,将他打得一个哆嗦,赶忙瞪大了眼睛看向来人。
“笛飞声!!”
来者听了这怒吼倒是不为所动,只慢悠悠地晃到窗边开口:“你这不在四顾门呆着,跑回老家干什么?让我好找。”
李相夷脑门还是一阵疼,听他这么问也没个好脸色:“还不是因为查铸剑世家背景查了半天,结果查到剑阁去了。”
笛飞声听到这线索不禁一愣:“金玉黄权四家背后都是剑阁?那倒是个麻烦事了。”
中洲四面环水,整片大陆以剑为尊。剑既是承载灵力的媒介,也是祭祀礼器。与剑相关的各方势力中,根基最深的便是剑阁。传言剑阁作为大陆中管理灵力的中枢,其主地位仅次于君王,虽隐于世间从不过问政事,却也是无人敢忤逆的存在。
一个多月前单孤刀的外甥方多病无故失踪,李相夷自然一同出力极力寻找。不想在追查过程中竟偶遇因药魔失踪而四处走访的好友笛飞声,一同挖出了数起铸剑门派相关的失踪案。然而受害者失踪前皆是毫无异状,也未曾寻得结仇之人,探查多日里唯一有些关联的信息便是失踪事件发生一个月后四大世家中必有新剑铸成。笛飞声出身微末不了解其中关系,而李相夷本就出身铸剑名门云隐宗,分头追查时自然选择回到云隐山翻找宗内记录,试图找出新的线索。
“我倒并非是硬要与剑阁作对。”李相夷经不住叹了口气,“然而我去问老头的时候,他还多提了一句剑阁阁主佩剑名为仞魂,其中剑灵竟是数百年前以活人殉剑而成。”
笛飞声听了不禁神色一凛,皱了眉说道:“这倒是与我在这几日发现的线索对上了。前些天元宝山庄新铸成一柄好剑,定名为灵枢。然而剑成时庄内一弟子竟在剑上看到了一张人脸,当晚就疯了。”
剑灵极为少见,几乎可以说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若是此时仿照古法在殉剑时出了差错,搞不好便是这般灵体困在剑中的形态,更是让人怀疑其中与剑阁关联。想到这儿,李相夷禁不住坐直了身体焦急地问:“疯了?那人在何处?算算时间,这剑多半是拐了方小宝的人铸的。就算那弟子疯了,搞不好还能问出些什么呢?”
笛飞声摇头:“这弟子也失踪了。”
李相夷听了便垮下了脸,趴回了桌子上:“没多久就是五年一度的名剑大会了,也难怪各处都想着去搏一把,想抬出些作品给剑阁留点印象。若这柄是害了方小宝的,下一柄也许就是药魔了,谁知道到时候这名剑大会会不会变成寻人大会。”
笛飞声这才反应过来:“我说你怎么老半天不回四顾门,原来是某个几百年不铸剑的人要去临时抱佛脚好参加名剑大会?”
“别骂了别骂了。”李相夷捂脸,“剑阁一看水就很深,师门中都是些专心铸剑的,别的一概不会,我哪能放心让他们去查。”
笛飞声则抱胸叹气:“云隐宗虽可算是名门,但放到名剑大会上也就只得一个名额。眼下你同门都盯着这个,再让你这不务正业的糊弄柄剑就给抢了,是还不够招人恨吗?我看你还是被骂少了。”
被人这么损,李相夷也不高兴了,瞪了他一眼反问:“那你说怎么办?师兄听说了剑阁的线索立马就闭了关专心铸剑,我再不去争一下难道看他去送人头?”
话刚说完,笛飞声就掏出个信封丢在他脑门上:“那倒不至于。这是方才你家老头让我交给你的,说是名剑大会直接给你发了份邀请。”
李相夷一头雾水:“我都离开宗门去四顾门那么久了,怎么还送到这儿来?”
“剑阁既然是管理灵力的中枢,多半是怕偏向铸剑派以外的势力会引人猜疑。若是盯上你了,恐怕也得寻点迂回的方式遮掩一下,怕是不会只是单纯让你去露个脸。”
而李相夷看着信却神色凝重:“剑阁是要我参与试剑。”
名剑大会分为两部分。一为赏剑,乃是各派弟子提交作品,众人一同评议。然而所谓剑,既是礼器,也是兵器,若是真的要品,自然还是得握在人的手中。于是名剑大会也因此增加了第二部分:试剑。
这试剑部分,名义上是受邀之人持剑比试,当是点到为止。然而历届试剑均是战况激烈,少不了见血,因而也常常让受邀者惴惴不安,甚至被当作剑阁试图针对某派的信号。李相夷虽建立四顾门,但极少参与有头有脸的铸剑世家间的纷争,此时突然被剑阁点名去试剑也只能归因于追踪失踪案一事打草惊蛇,不禁心中懊悔过于冲动。然而事已至此也只有顺势而为,只能借用这一机会好好探查剑阁底细,争取早日寻出失踪案的真相。
他因着这事一连多日心中焦虑,待到单孤刀剑成出关才难得有了些宽慰,忙跟着众人一同前往道贺。漆木山向来最看重座下两位弟子,李相夷出走愿执剑以锄强扶弱后,培养的心思便都扑在了单孤刀身上,此时见他终是有所成就后也是心中欢喜,很快就将名剑大会呈剑的名额给了他。
师兄弟二人倒是难得又凑作一道,一同上路前往名剑大会时李相夷也禁不住感叹起来:“师兄天天忙于铸剑,你我也是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然而单孤刀却是兴致缺缺,听了他这话才堪堪回了神,赶忙翻了翻口袋递出颗糖豆开口:“还不都是因为你总是呆在四顾门那儿,天天不着家都见不着人。”
这话自是戳了李相夷痛处,赶忙心思一转扯开了话题:“四顾门毕竟事务众多,我也是抽不开身。师兄这次剑成,却还未听你提起过冠名,是还未想好么?”
“那倒不至于。这剑名为尔雅,本也没到需要谨慎起名的程度,不过是忘记提了罢了。”
“师兄明明铸了这么好的剑却还是郁郁寡欢,难道是因为方多病至今仍下落不明?”李相夷见他又是恹恹的模样,忙开口安慰,“先前既然查到了剑阁相关的线索,我自然不会随便放过这个机会,定要找回方小宝,让师兄安心。”
然而单孤刀听了这话却是一愣,沉默了半晌才有些不知所措地答道:“他自小体弱多病,早已受了许多苦……还望这上天能够公平,莫要再让他苦下去了。”
剑阁位于中洲正中,驾着马车远远地便见一座高楼直入云霄,甚为壮观。下方各铸剑世家齐聚这五年一度的名剑大会,自然也是热闹非凡,让李相夷也跟着来了兴致,拉着单孤刀问这问那地逛了好几圈,几乎将他折腾掉了半条命,连着第二日赏剑大会都差点睡过了头,刚到了会场便躲在角落窝着休息,不愿再被拉着折腾了。
李相夷被师兄拒绝,眼下周围都是铸剑世家,人生地不熟也只有自己一人闲逛,不一会儿便起了心思往四大世家那儿走去。然而刚见着传说中的灵枢剑,却被一人叫住了。
“李相夷,你也来了?”
李相夷抬头,眼中不禁一片欣喜:“展云飞!你也是被剑阁邀来试剑的么?”
“确实如此。天机山庄早已多年不参与铸剑,剑阁自然也不再分出呈剑名额。然而方多病失踪让山庄上下均是心急如焚,此番得了剑阁邀请,即使其后深意难测,我也不能错失这追查的机会。”
先前李相夷曾与天机山庄互通有无,展云飞自然也是知道失踪与剑成之间的关联。刚巧此时两人身边便是令人起疑的灵枢剑,李相夷于是开口提及了那剑上显现人脸的传言。
展云飞听了那传言,心知若真是方多病显于剑上,那小少爷必然是凶多吉少,禁不住眉头紧锁:“那疯了的弟子可有只言片语提及在剑上看到了谁的脸?”
李相夷摇头:“不知。不过现下亲眼见了这剑,感其气息倒是真的有些诡异,还是值得一探究竟的。”
“昨日我去打听过。试剑人虽是通过铸剑世家受邀,但在赏剑时亦可抛开本门所呈,寻心仪之剑参与试剑。”展云飞将灵力汇聚指尖轻轻扫过灵枢,“若是被人占了去,难免要失了机会。”
李相夷听了一愣:“试剑在历年均是生死之战,而你向来对剑执着,又怎能在那般场合用这么随意挑选的剑?”
展云飞却不以为意:“我本一人一剑,浪迹四海,如今守在那天机山庄中就早已抛弃了那些无用的执着。而你虽早早离开了云隐宗,但心里对剑的挑剔程度可从不逊于他人,还是莫要强行委屈自己,好好挑一柄趁手的好剑吧。”
话音刚落,还未等李相夷回答,展云飞便先行离去,找元宝山庄弟子去要剑了。
刚寻来的搭子这么快就没了影,李相夷在这会场内转了几圈也索然无味。闲着无聊抬头却见剑阁开放,心说既然阁主都带头用着凶剑,不如进去好好摸摸这神秘剑阁的底,说不定也能有些意外收获。
自从潜心练剑,李相夷便走的是轻盈灵活的路子,连带着隐藏气息的功法也练得纯熟,不一会儿便躲开值守之人混进了书库。虽说这般偷鸡摸狗让人有些脸热,但想到现下时局如此李相夷也顾不得太多,在书库里翻找起来,试图去寻些与生灵殉剑有关的线索。
然而剑阁正如其名,藏书都是关于铸剑用剑的细枝末节,光是金石概览就占上了半层,让李相夷看得一阵头晕眼花,失了耐心绕过一排书架时却突然绷紧了身体,进入了备战状态。
“……你是?”
眼前竟是一位白衣公子,像是如梦初醒般自卷中抬首,看向书库中的不速之客。
两人此时距离极近,按理说李相夷早该察觉另一人的气息,而他对此却毫无知觉,足以见眼前人修为之高,难以望其项背。而现下李相夷偷闯剑阁本就理亏,再遇上这一狠角色,心中难免一阵慌乱,一时竟卡了壳,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人见状却不恼,不过收了卷宗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见他神情戒备便停在原地不再上前,只立在远处柔声开口道:“求知若渴是好事,可这般偷偷摸摸的,岂不是凭白让人来罚你?”
李相夷心里满是谁对这些无聊东西求知若渴,然而此时见那公子并无恶意,也禁不住抬头细细打量了眼前那人。一时间只见他眉目俊朗,气质出尘,搭上那绣满暗纹的白衣更让人觉得如天上谪仙一般,禁不住看呆了眼,愣愣地说出了他李相夷这辈子讲过的最没头没脑的话:
“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