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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呢?”陆景突然回过味儿来了。
李莲花整个人都是懵的,傻了眼指着棺材中的那人说:“大概是在这儿吧。”
陆景被他吓了一跳:“怎、怎、怎么可能?阁主自四年前便是白发了。”
李莲花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仔细去看棺中那人。只见那人虽是面容与应渊如出一辙,但仍是一头乌发,额间也没有那个熟悉的印记。虽说毫无醒来的迹象,探入棺中却触手温热,胸膛起伏之下似是陷入沉睡一般。放出神识加以探查,却觉出这身体内似乎有神力流动的痕迹,难道是先前应渊所说的以神力再造肉身的成果?
“可是玉佩将我带到了他身边。”李莲花说着,低头将那人抱了出来。
“那阁主……”
“他将这棺木交予你时可说了些什么?”
陆景皱了皱眉:“只说了手头没别的存放的东西,虽然晦气了点,但是只能凑合一下了。”
李莲花听了也是无言以对,只得谢过陆景,将那人带进了屋中。
家中鲜有访客,造屋时也因那浴池太过耗费精力,其余便都一切从简,仅有一间卧房。李莲花一时也没有别的选择,回屋洗净了身上的血污后便将人除了外衣鞋袜摆在床上,坐在床边仔仔细细地描绘他的眉眼。
应渊已经不在了,是自己亲眼看着他在镜殿中自刎的。可事情发生的如此之快,至此却让人鲜有实感,此时再看着这如出一辙的面容,难免让人有一种他仍是伴在自己身边的错觉。
——或许那只是一个噩梦。
两日多的疲惫似乎在这时也一齐涌了上来,引得李莲花也一同爬上了床,窝进了他的怀里。
——或许醒来之后……一切又会如常,就好像连李相显也不曾出现,只是变回承诺的几十年中平凡的一日。
李莲花梦到了与应渊的四季。
春日百花争艳,播种时总是扯皮半天,筛了一堆种子最后却还是随随便便抓了一把,就这样草率地开启了忙碌的一年。
夏日荷尖滴露,暑气难耐时他们便会一同摸去附近的小溪,在水下被拖入一个潮湿的吻。
秋日稻谷结穗,家中有幼子的邻里总是缺些帮手,替人忙活一天便会得到孩子偷偷塞进手中的两个糖球。一人一个吃下却又会被应渊吻上,将他的那一份悄悄渡进口中。
冬日万物沉寂,阴湿的冷气像是无孔不入,但一同裹着被子烤火时又会在过界的抚触中攒出层层热汗。
然后又到了春天,他们却回到了中洲——
梦醒了。
“李先生在么?”
耳边响起了有些吵闹的敲门声。
李莲花茫然地抬头,只见屋中与睡下前别无二致,身边的人也同样毫无反应,仿佛没有意识的人偶一般。
“李先生?”
门外又催促了起来,他这才回过了神,匆匆起身,披衣下床前去应门。
“李先生你终于醒了!”门外人见了他立时松了口气,“我们还想着若是今日还没有反应,就要破门而入了呢。”
李莲花一头雾水:“发生什么了这么严重?”
那人这才意识到说得有些跳跃:“你已经睡了两天都没醒了,大家都担心着呢。”
李莲花不禁有些过意不去:“先前……受了伤,加上在中洲不眠不休与人斗法,总是疲累。让你们担心了,抱歉。”
“没事没事,看到李先生还安好就好。”那人犹豫了下才接着说道,“听说阁主受了伤需要静养,若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尽管开口,都是街坊邻里,总是得互相照顾着些。”
“他现在……”李莲花心中一酸,赶忙强忍住泪水,“总会好起来的。”
“不过还有一事……虽说近日春寒仍在,但也渐渐热了起来。先前阁主封印住的魔族人偶,长时间无人看管,已经开始腐坏……大家都是与他们相处已久,总是有些看不下去的,也不知李先生可有解决之法?”
“人偶?”李莲花这才想起来离开前自己与应渊一起封住了人偶。魔族总不会在这不能动的壳子里停留过久,眼下离开久了,总是会出些问题。想到此处,他便赶忙回屋换了身衣服,与那街坊一起去了存放人偶的屋子。
一打开门,一股熟悉的腐坏臭味就扑面而来。这时李莲花也没了再去好好查看的心思,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便放出神识探查起了人偶的身体。
好在应渊之前替自己修复了灵根,加上中洲一番温存时又注入了不少神力,解开封印倒也不是难事。只是人偶修复仍旧依赖魔族,眼下也不能保证他们时时监控人偶情状。李莲花在解开封印后不抱希望地等了一会儿,没见到有所反应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然而正当他要关门离去时,一阵法术灵光却缓缓亮起,不一会就将那几具破败人偶彻底修复,而法术源头的人偶也缓缓站起,舒展着筋骨走到了他的面前。
“进步了啊,这次没吐。”
是玄夜。
“你难道一直看着人偶封印么?”李莲花愣了。
玄夜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只是算着差不多该烂了,省得到时候又被你拎着骂。”
李莲花却没了跟他扯皮的心思:“那魔族以后要怎么办呢?”
“现在中洲人都到了结界外,拓荒自然不缺人力。让魔族空出位置来给背井离乡的人留些讨生活的机会,总比帮着拓荒好处多些。”
“那今后……”李莲花却有些失落。
玄夜却难得露出了些柔和的神情:“‘神’已经消失了,魔族自然也该回到灵脉之中,还给人族真正的自由。”
李莲花低下头去:“街坊们都惦记着你们呢。”
“既然人偶都烂掉了,人自然是回不来的。”玄夜接着开口安慰,“你也别太过伤心了。先前在李相显被杀时,我就建议应渊试着以神力重塑肉身,替自己做一具身体。”
“做一具身体?”李莲花瞪大了眼睛,“那应渊放在棺中的人果然是——”
“棺中?”玄夜皱眉,“这小子也不嫌晦气。”
李莲花尴尬:“人还活着就行……只是我今日去看,他也仍在沉睡。”
“复制神魂放入人偶并非易事,也很难确认是否已经完整融合。”玄夜拍了拍他的背,“但是他总有一天会醒过来,变回你熟悉的应渊的。”
“你这个样子,真让人有些不习惯。”
玄夜努力忍下了揍他的冲动:“你老是苦着个脸我看了也心烦啊。快回去照顾应渊吧,内陆那里也是,人偶的修复与下葬我会好好处理的。”
“那之后呢?”李莲花又忍不住苦着脸问。
“之后?我还没想好。”玄夜望着天边,“总觉得还是想在这片没了神压制的土地上,再好好地看一看。”
“这片土地……”
李莲花想起他也想去看一看,和应渊一起。
“好了,别念叨了。”玄夜推了他一把,“回去照顾你家的半成品吧。”
南胤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随着中洲覆灭而消失,余下的那些自然不成气候,没多久就纷纷没落,不再有昔日的名望。
外界拓荒远未结束,迁来的众人很快便忙碌了起来。有了先前积攒的经验,各处均是一片欣欣向荣,倒是有了些盛世的模样。
对外的说法中,应渊在中洲一战损耗颇多,现今仍是昏迷不醒。陛下担忧李莲花照顾病患过于辛苦,于是也对他们多加关照,虽是被拒绝了送去照料的侍从,但仍是常常送去各色资材,总是免去了不少操劳。
如此这般过了数月,入夏之时李莲花想着抽空换出些夏装,却在整理应渊的衣柜时突然停了手。
放在衣柜底部的,是一套艳红的嫁衣。
李莲花不禁颤抖着双手将那衣裳拿出,展开一看果然是女子的样式。
应渊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准备的这身嫁衣呢?是在离开中洲后,刚定下这约定的时候?还是在他们生活趋于稳定,进入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的时候?
应渊又是因为什么,没有将这嫁衣拿出,只是让它静静地呆在衣柜的底部,守着一个未曾兑现的承诺?
回过神来时,李莲花已浑浑噩噩地走到了床边,抱着嫁衣看着床上那仍昏睡不醒的人偶。
“就算是片刻也好……”他像是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推着向前,解起了那人的衣衫,替他换上了嫁衣。
虽说仍是面色苍白,但乌发红衣总是为那人偶添了些生气。李莲花俯身看了片刻才将他抱起,轻轻地梳理有些凌乱的长发,再低头时便见衣襟多了些凌乱的水渍。
“应渊……”他失控地拥住人偶,噙着泪吻上了怀中人的唇。
唇瓣温热柔软,触上便让人为之上瘾。李莲花忍不住探出舌尖细细舔弄,撬开柔顺的齿列探入他的口腔,忘情地舔弄吮吻。
过去的回忆疯狂涌出,一发不可收拾占据着他的脑海。他们曾一同亲密地生活,又许下了相伴一生的诺言,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
应渊,应渊。
李莲花在心底唤着恋人的名字。
这是他许了一生的人,是他放不下的牵绊。即使沉睡不醒又如何?至少他身边还有这具重筑的肉体,至少在中洲覆灭之时,应渊送出的玉佩将自己指引到了他的身边。
然而没过多久,怀中的人却开始挣扎起来。
挣扎?
李莲花骤然清醒,松开怀中人便见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抚着自己的唇瓣,贴上墙边颤声问道:“……你是谁?”
李莲花懵了:“我、我是……”
应渊接着又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衫:“我为什么会穿着这个?!”
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李莲花竟不知该怎么回答,脑袋空荡荡地呆了许久才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因为你是我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