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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大家纷纷回到内陆继续拓荒,没多久却遇上了连绵数日的暴雨。这并非众人第一次在结界外遭遇暴雨,但此处环境与临海不同,加之土质曾经历长久的焚烧,众人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怕是会出些意外。然而魔族本就是占用尸身,总是不在意这些,稍一合计便主动留下继续工程,以免耽搁了进度。
面对这般暴雨,应渊自然也是颇为担心,每当李莲花想要出门采药都会被他强行按下,因而也只得闷在家中替赋闲的匠人看看旧疾。然而如此这般相安无事不过几日,魔族却带着一人急匆匆地敲开了莲花楼的门。
“矿场塌方了!”玄夜拉着李莲花就要走,“我们合力把人挖了出来,但是伤得太重,只能留在矿场边了。”
“等等,等等!”李莲花忙挣了小跑着回头去拿急救用物,“光抓我人去也没用啊。”
应渊听到这般动静自然也跟了出来,不禁担忧还会有二次塌方,这便赶忙抓了人传送去了矿场边,先将伤者移至附近空置的宅子。
“怎么会有人在矿场?”应渊皱眉问道。
魔族中受伤最重的那人便开口解释:“先前清理尸骨时,匠人发现了关于锻造之法细节的石板,只是忙于工程无暇钻研。如今连日暴雨,他们悟出了些东西,就找上我们想多要些材料,好抓紧这空闲精进些。没想到偏偏是今日……”
说话间,应渊便见那人虽是手脚扭曲,肌腱断裂,但四肢仍是只有灰石赃污,想来必定是因魔族仅是占据尸身,无非是以灵体驱使的肉块,即便伤了也如物件损毁一般。然而此时屋中血腥味却仍是颇为深重,让他不禁心下一惊,赶忙去看李莲花手下的伤者。
“虽是清创止了血,但伤了脊柱,多半是……从此都只能卧床了。”李莲花摇了摇头。
谁知此时那匠人的妻女正巧赶到,听得这句便如遭雷击,忙拉着李莲花哭诉一家人在中洲生活困苦,这才背井离乡来到结界外。而此时家中幼女嗷嗷待哺,若是就这么失了顶梁柱,她一人负担两人生活起居,今后必是难以为继了。
虽说结界外拓荒半年来各色小磕小碰并不少见,但如今日这般严重的伤还是第一次。李莲花一时心里也没了底,慌乱之下便转向了应渊:“既然魔族人偶亦是遭受重创,总是要修补的,能否暂时解开禁制,借用治愈术……”
而魔族与凡人总是不同,即使如今一同劳作,若是擅自解开禁制任其使用灵力难免会有隐忧。因而玄夜听他提起这些就立即插嘴提醒:“你可要想好了。若是开了这个头,今后就不好说了。”
应渊亦是对此有些顾虑,然而见屋中破败人偶众多,耳中又是稚子啼哭,再去看李莲花那乞求神情还是心软了,扶起那妇人说道:“事出突然,也唯有此解。然而其中利害复杂,还望今后二位莫要对他人提起此事,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接着便转向其余魔族,“若是今后他人追究,也由我一人承担其中因果,你们不必有所顾虑。”
匠人妻儿虽不知其中细节,但听其言语便觉此事多半还有转机,于是赶忙千恩万谢连连应下,随即听从他的指示暂且离开了屋内。
待到屋中并无闲杂人等时,应渊这才开口确认:“生人与灵体不同,即使伤了脊柱也能救么?”
玄夜听了便挑眉指了指李莲花:“烂了都能救呢,不信你问他。”
而李莲花却又想起当初他们被神影蹂躏成一团烂肉的模样,瞬间那恶心劲儿又犯了上来,还未开口就偏过头去一阵干呕。
玄夜看他这模样也是不高兴了,一扁嘴就出声挖苦:“你们这年倒是过得勤快,这就有了?”
应渊哪能忍得了他俩这么瞎扯,立时冷冷地甩了法术解了玄夜的禁制:“别扯乱七八糟的。”
玄夜被人强行压下,自然心下不满,但也只能哼唧一声嫌他们开不起玩笑,随即便乖乖地捏了个诀,沿着伤者背脊一路划下。治愈灵光随着他的动作渐渐强盛,不一会儿就渗入那缠满绷带的背脊,沿着骨骼肌理缓慢游走,直到彻底修复结束。
“应是无碍了。”
李莲花听了便立即蹲下身查看,只见伤者已恢复如初,这才松了口气,道了谢便带着人去隔间寻他的妻女了。
而玄夜这头还惦记着周围一圈凄凄惨惨的魔族人偶,于是又得一个个修补过去,颇有当初带着人送去给神影暴捶的味儿了。
“一个个的,都喜欢占人便宜。”等着应渊给他补上禁制的时候,玄夜忍不住抱怨起来。
说这话时李莲花刚巧送走了匠人一家三口回来,一听就打了蔫:“是我学艺不精,麻烦你了。”
玄夜马上摆手:“别别别,你要学艺精到这种伤都能救了才吓人。”
“这暴雨似乎还要下些时日,魔族众人也都回去休息吧。”应渊打断了他们,叹了口气说道,“拓荒慢些就慢些了,伤了总是难处理。”
玄夜却并不认同:“这倒不至于。若是坏了,用灵力修补即可。”
应渊神色一凛:“解除禁制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李莲花听他这般口气也觉得方才未免坏了规矩,不禁轻轻拉了他的袖子认错:“是我思虑不周了。”
然而应渊却是瞬间软化了神色,执起他的手宽慰道:“仅仅是救一人罢了。医者仁心,本就是常理,莲花不必介怀。”
虽说叮嘱了匠人一家莫要将此事声张,但矿场塌方毕竟也是个大事,总是瞒不住的。原先工部负责拓荒的官员本就是不太赞同魔族单独留下,一听说事故自然慌了神,匆匆赶到矿场才知道应渊早已自作主张给魔族放了大假,这才松了口气开始拉着人讨论怎样才能安全解决塌方遗留的烂摊子了。
现下仍是农闲时期,雨停了之后匠人虽是复工,但仍有不少随意做些副业的农人在家憋得慌,这会儿便抓紧了机会四处走街串巷。不多久,关于这矿场的事儿就夹在众人的家长里短中传遍了结界外,硬生生地编了一整套魔族人偶奋不顾身挖出围困匠人的生动故事。
“其实吧……好像也不能算错。”李莲花同应渊八卦完听到的传闻就忍不住感叹,“用法术救人不能跟别人说,那可不是只得把刨人往夸大了讲,也算是表达了谢意了。”
应渊则在一边对着棋盘气定神闲地落子:“你怎么不说这传言里还有李神医起死人肉白骨的一份呢?”
这话一出,李莲花立时慌得掉了棋子,在棋盘上抠了好一会儿才把多余的那颗捡了出来:“快别说了,这名头给我安上了,万一下次有人慕名而来却只见个平平无奇的郎中,那岂不是又得到处骂我。”
应渊却笑着看他琢磨落子:“行医本就不能只靠书本,还得多见些病例历练历练。这名号虽是夸大,但你从来心怀正气,勤勉踏实,总有一日能称得上它的。”
经人这么夸,李莲花也是受不了了,随手下了一子就支起身子就去捏他的脸:“差不多得了,该你下了。”
应渊却伸手一捞就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你下在这儿和投子认输又有何不同?心乱了可不行。”
李莲花这便出手一扫,掀走了满盘棋子:“那既然都有了胜负,也别在这棋局上耗着了。”说着又凑去了应渊的耳边,“也不知如何才能乱了你的心。”
应渊自是满目柔情,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明知故问。”
因魔族的存在,中洲对拓荒的支持其实颇为有限,人们亦是积攒了些许怨气。一旦关于魔族的流言开始传播,难免要为人添油加醋美化不少。渐渐的,魔族实为先人抽取魂魄化作灵体一事也广为流传,更有人说起亲人已舍弃肉身,身处灵镜中仍与常人无二,一时间竟也生出了不少对魔族不死不灭的向往,难免让李莲花心生忧虑。
半个月后,到了春耕时节。海边像是出了些纠纷,中洲便派了人前来处理。大约是因近期流言对南胤颇有微词,之前极力反对魔族加入的李侍郎也一同来了结界外,待妥善解决了纠纷便启程西行。
先前清理矿洞塌方耽搁了不少,内陆拓荒自然是落后了计划。李侍郎向来行事严谨,听说此事便赶忙问起是否有匠人因此受灾,得了肯定的答复便立即着手追查,以便敲定赔偿。然而事发于暴雨期间,找了不少匠人都问不出其中细节,他也只得一路探访循迹,查着查着就寻到了所谓的“起死人,肉白骨”李神医。却没想上门时正逢李莲花外出采药,刚到了莲花楼就与拎着锅铲炒菜的应渊大眼瞪小眼。
“阁主真是……”李侍郎嘴角抽了抽,“好兴致。”
应渊自然是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转头就抄了盐回来继续炒菜:“李侍郎才是。明明在庙堂指手画脚舒服得很,何必来这荒芜之地?”
李侍郎这才回过味儿来,皱眉问道:“这不是李神医的住处么?你与他……”
“可惜李侍郎来得晚了些,这饭都做完了,也匀不出第三人的份。”应渊却是一脸惋惜答非所问,“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请李侍郎晚些再来?毕竟这家中开饭,也不太想外人打扰了清净。”
而李侍郎心里全都是明明三年前与旧人闹得沸沸扬扬,怎么如今就这么偷偷和新人如胶似漆,一时也没好气:“阁主不必挂心。此番前来自然是多备了些干粮,省得给此处差役添了麻烦。况且在下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对着偶遇的活色生香起了歹念。”
这话说得应渊也傻了眼,反应过来他在讲什么便有些憋不住笑,只做了个手势:“那李侍郎请回吧。”
而正当李侍郎转身要走时,一个人影却拎着个食盒出现在远处。
“不是都说了今天要出门么?怎么这个点又有人来了?难道是急病?!”
竟是李莲花一路小跑着赶了回来。
“无妨,不是来看病的。”应渊面不改色,“是来找事的。”
李侍郎却毫无反应,只呆愣在原地望着李莲花出神。
“没有急病就好。见你眼生,难道又是中洲派来的?”李莲花边收拾着草药边招呼道,“吃饭了没?刚巧方才他们送了我不少酱牛肉,正愁没人帮着解决呢。”
李侍郎听了却不回答,只拉住了李莲花,过了许久才开口确认:
“……相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