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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了田地,现下又正值春日,速速将仓库中的种子种下才是良策。李相夷起身打了火,将田间都点上之后就利用等待的时间外出采集布置陷阱。回到家中时火已差不多熄了,但仍有些烧不尽的杂草遗留其中,不得已只得找了锄头仔细清理。田虽不大,但也耗费时间,等忙完时已日上中天,只好先匆匆打了水生火做饭。
吃饭时嘴上嚼着手里就对着各色种子仔细研究,挑出些许认得的作物后将剩余的都取了一些,于一片田中分好了位置将它们一一种下。另一片田则种了玉米和小麦作为主食。
大约是因为得了这一处工具齐全的宅院,他对日子的规划也变得贪心了不少。除了耕作捕猎外,因为久未再见神影,他亦是开始做起了出远门的打算。从囤积食物到制备工具,其中牵扯无数,对各色采集猎物的处理也更谨慎起来,确保每一分资材都不被浪费。
一个月后,地里的作物也都成了形。大约是因为自己从未认真参与过田间劳作,长势也大多平平。他在那一片胡乱种下的种子里辨认出了部分,筛出了萝卜白菜与棉花的种子后就将剩余的收了起来,心说靠天吃饭仍是变数太多,捕猎采集还是不能落下。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而劳碌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在试图建立生活的秩序时,他发现困扰自己的从来不是简单的一件两件事。一旦将一年后甚至数年后的生活纳入考量,所牵涉到的细节已是数以百计。
地上的尘土不会自己消失,用过的碗筷不会自己变得干净,柴堆不会自行增高,水缸不会自己填满,杂草不会自己消失,钝了的锄头不会自己恢复锋利,甚至盐罐中的盐也要时不时通过煮海补充,不然肉类蔬菜的保存都会成为困扰他的难题。
若是捕猎动物,查看陷阱状态之后便是少不了各色修补。此处陷阱空置已久,一旁也不再出现动物踪迹,是否该换个位置?陷阱损坏之后替换材料,新的木材又该从哪儿取来?砍伐木材又需要多久?陷阱中的绳索断裂,又该用什么材料的绳索?又该如何取得?取得这些又要耽误今日多少时间?
陷阱中若是有了猎物,带回家后又该如何处理?毛皮怎样保存?解肉后要留多少作为今日的午餐,又要怎样处理剩余的肉类?盐罐中的存盐足以腌制剩余的肉么?若是快要见底,又该抽哪天去海边取水煮海提炼粗盐?若是烧煮,家中柴禾能坚持多久,又要腾出哪天上山砍柴,砍来的柴又能供几日取用?外出探索砍柴衣衫草鞋均是脏污磨损,又该如何清洗?如何修补?又该何时去制作新的替换物?草鞋趁夜里点灯编织即可,那衣衫呢?仓库中存的旧衣亦不持久,田中棉花仍是低矮植株,连花苞都未曾出现,又该用什么材料制衣?若是在外寻得苎麻,又该如何成线纺织?家中虽是有一架织机,但他在中洲只知练剑铸剑,又需要多久才能摸清机理,将麻线织成织物?若是成了麻布,又该如何裁剪缝制,最终成衣?
田地荒废已久,总是有开垦时漏过的杂草种子深埋其中,每日都免不了顶着日头除草驱虫,不然多半颗粒无收。除此之外,又该何时施肥?该取用什么为肥?若是植株害了病,又该如何处理?若是天气异常,又该怎样应对?
夏日梅雨,久久不见阳光,若是要外出捕猎又该靠什么遮风挡雨?若是收获猎物又该如何制作肉干保存?若是家中陶瓦破损漏雨,又该如何应急补救?又该去何处寻到制瓦陶土?又该如何制模烧瓦?
他意识到他低估了生活对人的磋磨。
这并不是一种突然的消耗,而是极为缓慢的蚕食。他将无可避免地在这生活的细枝末节中被肢解,被吞噬。每一次试图避开这些重压就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挤占更多的精力,因而他只能在这数不清的细节构成的繁琐框架中亦步亦趋地活着,将自己切割成适应这般生活的形态。
看清这些的那一日他在沐浴时望着溪边纷纷凋零的莲花心中悲苦,然而不一会儿却又在一旁找到了些许先行成熟的莲蓬。剥出莲子,剔出莲芯,滚水浇灌之下杯中水也渐渐染上了些绿,淡淡莲香随之扩出,沁入肺腑之中,让他不禁一阵恍惚。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自他离开中州后泡的第一杯茶。
采莲蓬时顺手挖回来的藕节似乎半路断了茎,喝茶时洗了半天,煮汤还是吃了一嘴沙子。他对这结果倒是没了失落的心情,只是捞出来拿清水多洗了一次就面无表情地解决了剩余的汤水,仿佛方才的那些感悟也渐渐没了影。
若是这般蚕食继续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李相夷不敢去想。
今后的他……还会去泡这样的莲子茶么?
秋收忙碌,让人无暇再去思考许多。田里清空之后他又再度翻田种上了冬小麦,却没想刚入冬就因为忙着管理幼苗而得了伤寒。
大约是长期劳作,这一病让他躺了许久,常常烧得神志不清,甚至梦里都在忙活些生活琐事。几日后待他终于神思清明能裹着兽皮坐在床上发呆时,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早已被这生活肢解了。那些抱负那些追求那些好恶都离他远去了,那些觥筹交错中的热意,那些游走在肌肤骨血的温柔与战栗也都离他远去了。他第一次感受到体面地活着原来是这么难的事,此刻的自己就像一个苟且偷生的死物,被生活一而再再而三地切割,将那些装饰的旁支末节全部舍去,最后只留下了一根支离的骨,将一切都扑在生存之上。
之前的自己都在做些什么呢?不过是半年而已,好像过去的一切都远去了。他努力地回想着中洲的模样,回想着应渊,将那烙进眼中的金色剑光一次又一次地咀嚼,然后看着它慢慢褪色,渐渐被那捂着冬麦的田,被那织机上歪歪扭扭的布,以及灶间各色锅碗瓢盆所取代,再也寻不到踪迹。
他真的还活着吗?
李相夷真的还活着吗?
李相夷或许已经死了吧。
一年多的时间匆匆而过,熟悉各类事务之后他总算是有了整理生活的余裕,渐渐地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生活似乎变得有序了起来。
一旦习惯这种四处操劳的生活,下意识地将心力都分出去时,那些规划与安排似乎都成为了惯性,让他能够开始利用些许零碎的空闲思考其它的东西。只是这些思考不过是处理生活琐事之后的一些细小盈余,甚至常常都无法将那些思绪连成有价值的东西,只像碎片一般散落在各处,时而浮现,时而消亡。
拖了许久,准备了不少时日,在又一个春日来临前,他终于决定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试着向外探索。却没想离家的第一日,他就意外地被一群野化的鸡攻击了。
好在常年养成的战斗反应让他没有被这些生物修整得太惨,大战几百个回合之后甚至还活捉了几只带回了家,将屋边破败已久的鸡舍好好修缮了一番,把这些不听话的小东西关了进去。
家中引来新的活物倒是真的改善了他的心情,看着这些闹腾的东西转来转去也给他注入了些许活力,过了些时日便觉得家中显得寡淡,沐浴时心思活络地潜入溪底又掏回了一节藕,放进先前被捏砸了的大陶盆里养了起来。
藕节刚换了新的环境似乎有些水土不服,打蔫了许久让他心里一阵紧张,然而不过十几日后,待到该给未种上冬小麦的田翻田时,几片新叶也悄悄地爬出水面,卧在了盆缘,让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或许这样也挺好。
看着自己的鸡咯咯哒地乱跑,看着自己的莲花随风舒展莲叶,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有序的生活……只要是努力得到的,又何必去分贵贱?养活这么多东西,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吧。
翻田时田边一角似乎被什么野兽碰过,凌乱的土堆里被翻起了一些细长的东西。他心下好奇,过去刨了刨时竟翻出了些许骨头。其中一些大约属于一名女子,而另一些的尺寸却极为细小,散落在女子腹间附近。再往一旁挖了挖,便是一块腐朽得有些看不清的木碑,上面被极为用力地刻着几个字,努力辨认了下便拼凑出了墓主人的名讳:
故嫔陶紫炁之墓。
各处的线索在此时连成了线。原来屋中的血迹是来自于一名女子生产时的劫难,而他似乎在无意间窥见了他人的悲欢离合,遥远地目睹了一场深情的悲剧。
他忍不住跑回屋中翻找着那一枚被自己磕掉了一角的玉佩,然而每日处理太多的琐事让他早已将过往的记忆抛在脑后,翻了好几处地方才在一个隐蔽刁钻的位置寻回了被棉布层层叠叠包着的玉佩。低头望着它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中洲,想起应渊了。
李相夷或许是真的回不来了。
他对此好像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好像只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就这样发生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这样自指间溜走了,从此再也寻不回来了。
他在一片失去中渐渐变得游刃有余,农闲时的远行也越来越远,试图寻找在心中仍埋藏着的对神影的追寻。
又是一年过后,他终是在北方的土地上遥遥地望见了那久违的巨大金影。
只是这一次,神影震怒,金色神光与各色法术光芒交相辉映,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