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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清晨,李相夷是痛醒的。
腹部像是有一把刀一阵阵地绞着一般痉挛不止,浑身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冷汗直冒,强烈的不适感翻涌而上,刚支起身体便吐出一滩粘稠的浊液,将口中染满了腥臭的气息。
——糟了,昨天的食物出了问题。
昨日他虽是日中醒来,但寻找水源早已耗了些时间。念及寻找庇身所与生火均是要消耗不少体力,食用捡拾的贝类时也未曾多想。现在看来,中洲为结界包裹,其中环境自然不如外界复杂。即使根据先前经验能直接生食,生活于结界外水域的贝类也难免沾染污物,只是他未曾想到直接生食竟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李相夷此时懊恼不已,然而眼下身边并无治愈腹痛之症的草药,只得强自硬挨腹中绞痛,伴着上吐下泻更是一番折磨。等折腾了一轮终于能有些余裕,他才踉跄着走去河边,试图缓解水分大量流失带来的难耐干渴。此时低头看去,水中倒影双目红肿,脸色却是苍白如纸,更显得眼下泪痕与口角污物极为扎眼,哪还有先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呵……这真是……”
晨风吹皱了河中虚影,李相夷看着这狼狈情状却只觉得自己可笑得很。
落在这资源丰富的地界,虽是得了上天眷顾,但若是在那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出了差错,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甚至性命不保。而在这般需时时警惕的当下,自己竟还在深夜念着些无用的伤春悲秋,露出不堪的懦弱情态。
可悲,更是可笑!
哭诉无人听便不过是浪费眼泪,该做的事不去做也不会有人替自己解决。饭食不会自行备好,衣衫亦不会凭空生出,屋舍也不会突然拔地而起。他总是眼高于顶看着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然而眼下在这地界基本生存尚不能保证,又有什么资格去惦记那些空中楼阁呢?
想到这儿,他便猛地扎入了水中,将那些不堪的痕迹尽数洗去,强撑着起身再度出发。
昨日寻找山洞以及燃起篝火耗费了他太多精力,因而未能好好探查附近的境况。现下旭日初升,刚好是各色走兽外出觅食的时候,不过是绕上几圈他便拆下身上各色绳带装饰,拖着病体布置了数个捕猎陷阱。回程路上辨认采摘,等返回山洞时,他手中也多了不少茎叶野果以及各色石块,开始制作工具以适应生存需求。
对于谙熟各类矿物的铸剑师来说,筛选出能切割成层状石片自然不是难事。分拣石块后敲出锐边,再以树皮将石刀紧紧绑在木条之间,切割用具便迅速成型。借助石刀将采集来的藤条切割细分,编织后也可作为扩充陷阱数量的有力素材。一番劳作之后因腹泻而亏空的身体也再度被饥饿感折磨,借着日影稍稍推算了下时辰,他便起身出门查看,竟真的在一处陷阱中找到了只倒霉的兔子。
初次尝试便有如此收获,自然是让他心神一振,赶忙将那断了气的兔子解了下来,准备带回山洞料理。然而真当面对这毛绒绒的小东西时,李相夷却犯了难。先前他于铸剑世家中修行,自然多是接触死物,即使在外寻找矿石也多是靠着干粮以及路边的野菜野果充饥,又何曾从头处理过动物的尸体?加之野兔虽是被绳套勒得略有些颓败,但形貌仍是惹人怜爱,让他犹豫了许久才抓去河边清洗了下,返回山洞拿出石刀操作起来。
割开颈部,倒挂放血,提来竹筒接住血液时,胃部还未消化的食物便从失手割破的食管里漏了出来,让他赶忙挪开了竹筒,慌忙间却将那混着草屑的脏污弄得到处都是。待他终于手忙脚乱地剥皮开膛后,山洞内已是一片狼藉。
“这么麻烦……?”他欲哭无泪,“真不如不吃肉了。”
然而抱怨归抱怨,但烹制后的新鲜兔肉却是难得的美味。心怀感恩地伴着野菜野果享用一番后翻弄那些残余骨架,观其形态倒是适合做些鱼钩,于是又是一阵心血来潮,去到河边掏了些蠕虫便支起了个简易钓架。抬头一看,刚巧太阳又落了下去,回头细数这一日也算过得充实,先前那些哀怨之气也被冲淡了许多,自是高高兴兴地溜达回了山洞。
半夜躺在篝火边时将今日细节一一梳理,复盘推敲也总结出了不少经验。想到这片地界仍是充满了许多待人探索,突然觉得或许这也是些自己曾错过的乐趣。苟延残喘是活着,体面精细也是活着。虽然在此处总是免不了邋遢潦草,但若是能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或许也能做出些改进,取得些成就了吧。
想到这儿,他便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努力得到了回馈,李相夷也转变了心态,开始专注于探索周身的环境。他本就聪慧过人,养病时连着研究了数日便将陷阱的尺寸一再扩大,铺开的范围也越来越广,很快就捕到了一只觅食的野鹿。
发现猎物时距它刚落入陷阱早已过了些时候,正要解开绳套便看到周围满是猎物奋力挣扎的痕迹,定是痛苦了许久。李相夷见状心中愧疚,低头双手合十默默道歉便许下承诺保证今后查看陷阱不再拖延,这才着手将那死鹿放了下来。
拖走猎物的时候地上像是翻出了什么细长的东西,他心生好奇低头扒拉了下松软的泥土,倒是刨出了一支略有些破败的羽箭。
“竟然还能翻出这个啊……”他忍不住想道,随手将那羽箭收了起来,转而专心去拖那沉重的猎物了。
时值春日,百花争艳,回程路上满眼尽是缤纷颜色,更有彩蝶翩翩穿行其中。美景当前,手中又拖着能吃上几日的口粮,李相夷心里自然也是乐开了花,半道就哼起了小曲,连那负重拖行之苦也似不那么难挨了。
然而刚哼了两句,他便猛地停了脚步。
不对不对!羽箭!?
李相夷赶忙翻出刚收起的那支箭,只见尾羽虽是几乎尽数剥落,但箭杆却仍只是略微腐坏, 明显距离其制造时间至多数年。然而更加令人意外的,却是这羽箭的箭簇。即使久经风霜,布满绿锈,常年与各色矿石打交道的李相夷也必不会认错:这箭簇竟是以吉金浇筑而成!
原来结界外并非无人之地!即使现在已经销声匿迹,但是至少在近几年此处仍是有凡人活动的痕迹。
箭矢本就制法繁多,若是只是为了捕猎求生,取用石块树皮及些许羽毛便可轻松制出满足需求的羽箭。而这支箭矢却用的是浇筑而成的箭簇,表明制箭者资材充沛,足以支持外出寻找铜锡矿脉及泥范用土;此外他们还有稳定的居住据点,能够建起烧制窑炉用以制范融金……这些绝非仅仅一人就能完成,必然是数人甚至数十人一同经历数年才能从无到有,而这羽箭在此处被他寻到,说明那据点必然距此处不远。
想到这些,李相夷也无心再去好好处理猎物,回到山洞匆匆剥皮解肉做些基本的处理便收拾起了手边锋利的工具。而当他要再度出发时,手中那些粗笨的工具反而让他觉得莫名地碍眼,离了山洞饶了好几圈仔细比对才相中了根坚韧树枝上了路,心中暗想若是真能找到据点,必然要先犒劳自己搞一柄新剑。
一路上他循着河边仔细探查,行了片刻便在河边找到了些许木船残骸。沿着上游再度向前,原本参差不齐的植被也开始变得低矮,显出一条被刻意清理过的小路来。顺着那小路再往前走去,视野便忽地开阔,几间废弃的屋舍映入了眼帘。
李相夷立时屏住了呼吸。
结界外到底有什么呢?
他本以为现在的自己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然而此时……他却不太确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