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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踏平万圣道时,封磬一开始似乎并没有将李相夷追查失踪案一事与应渊关联。如今万圣道背后势力不甚明朗,其神通亦是难以预测,因而两人也商定不以法术直接传送,防止留下痕迹,以此反溯到应渊。
而将李相夷送至边境附近的城镇两日后,应渊便被一阵灵脉扰动惊醒。
大量灵力迅速自灵脉中流出,凝神查看一番,却都是毫无印记的灵脉勾连,其中强度与频度均是前所未见。而除此之外,镜殿中亦是神力疯涨,显出百余年未曾见过的气息。
难道是——
他匆匆起身,传至镜殿便见那向来幽暗阴森的大殿如今金光四溢,直入天际的黑色石镜中映出几乎如山一般高的巨大金影。
“应渊。”
几重不同的声音交缠共鸣,一齐开口唤他。
另一边,李相夷在附近城镇中稍作休整便出发前往边境小镇,到达信中提及的那处亦是如预料一般人烟稀少,四处转了好几圈才在一破败茶馆内见到突然冒出来的单孤刀。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单孤刀似乎很是意外,“四顾门离这里可是有四五天的脚程。”
李相夷听了一愣,但还是捏造了一番说辞:“先前我在外四处追查镜子下落,本就离这处近些。毕竟涉及到方小宝的下落,总是要紧的很,自然要快些赶来了。”
然而单孤刀的神情却很是奇怪:“方多病?他不是一直在尔雅中么?”
尔雅?方多病?
李相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心神巨震,颤声反问:“尔雅中的灵体……是方小宝?”
“相夷,我的好师弟,难道你就真的从未想到过剑中的人会是他?”
李相夷一时只觉得呼吸困难,摇着头说:“不可能。你一向关心这个外甥,又怎么可能拿这么小的孩子去铸剑?”
“你我均是自幼漂泊在外的乞丐,又怎么可能凭空多出些身份,突然认回个姐姐?方多病本就是我的儿子,只不过是他母亲难产而死才将孩子托付给了她姐姐,因而才生了这一层关系。可惜这孩子天生残废,灵根也不过尔尔,天机山庄又从此远离铸剑,于我根本毫无助力。以他铸一柄能入剑阁的剑,反而是物尽其用了。”
这番话对李相夷无异于一击重击,他不禁难以置信地质问:“不过是为了铸剑,你竟要与万圣道同流合污?!”
“何谓同流合污?”单孤刀不屑地答,“中洲本就危机在前,不过是损耗些许贱民,为他人留出生路,又有何错?师父天天责骂我不专心铸剑,但你们又怎能明白为铸出供灵体栖身的镜子,我又在其上耗费了多少心血,这其中技艺又怎会输给铸剑?!”
李相夷心下大骇,下意识地就向后退着:“就连……万圣道的镜子……也是出自你之手?虽说并无血缘,但我从来都将你当作手足。即使追求不同,我也从未想到过你会如此行事。”
“你又知道多少!你不过试剑大会上略使心机就从此与剑阁紧密往来,而我弑子以铸剑,这废物却连剑中特性都无法激发!”
“你又何曾听过他心中想法?即使身体孱弱,他亦不曾放弃,满心抱负要铸世间最好的剑,如此心性又怎会在剑中默默无闻?定是因为那时他知道为你所弃,才会在殉剑时心神衰弱,最终神魂破损,不成人形!”
“神魂破损……不成人形……?”单孤刀听得这句突然面目一阵扭曲,“在剑中……竟然是如此……”
“你罔顾人伦,杀人铸剑,难道就没有一丝悔意吗?”
“不,相夷,不是的。”单孤刀突然满面惊惶,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我后悔了,我早就后悔了——”
李相夷看到他这般突然的变化不禁一头雾水:“师兄?你这是……”
说话间远处似乎传来了杂乱的钝响。
“我从未想过害你!”单孤刀仍是神智混乱,“我拒绝了的,我真的只是想要扬名而已,甚至连师父都在说你出走之后,云隐宗也已无法再起,我又怎能甘心?!”
只不过片刻,远处的声响就渐渐清晰起来,仔细听去,竟然是众人齐行一般的脚步声,朝着这处慢慢逼近。
“……你到底计划了什么?”李相夷却不愿去理睬他的辩解,只面色不悦地问。
“是他们!是他们控制着我,我真的拒绝了他们——”单孤刀急道,“先前万圣道早就被你毁了,我又如何会不懂看人脸色,继续为他们效力?”
随着那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在视野,强大的灵力气息亦扑面而来。李相夷匆匆一扫便见来者均是如先前万圣道的术者一般手持各色简陋工具,不禁瞳孔骤缩,将单孤刀一推就飞身掠起,回头大喊:“快跑!”
术者见他离去似乎像是收到了信号一般,整齐划一地一同跟着飞略而起,直直追上。回头望去竟是有遮天蔽日一般的庞大人数,转瞬之间就布满各色法术灵光,一眼望去便知是要置他于死地。
先前在万圣道据点中,数十名术者配合甚是精妙,已是极为惊人。而此时在这小镇中一同冒出的术者亦是数百上千人,竟还如此整齐划一,李相夷心中不禁也生了些退意,面对满目的高阶法术灵光出了一身冷汗。
不行。
他暗暗对自己说着。
现在还不可以。至少在无力抵抗,命悬一线之前,不能随意地将这危险引向应渊。
少师出鞘,灵光飞散,于他手中慢慢凝成巨大的金色剑影,随即便向着那纷乱炫目的天空劈出惊天一剑。
术者本就是由掏去神魂的废弃肉体而成,即使在这一剑下被剑光拦腰劈断,亦是不为所动,只继续在治愈术者的加持下迅速恢复,开始新一轮的施法。对方人数众多,若是只突破一点,必然会被其它各方乘虚而入,因而李相夷也只能不断开出剑阵逼退术者,给自己留一丝喘息之机。
情急之下他边迅速施法边四处飞窜,面对这如同无穷无尽的缠人对手也是一筹莫展。肉身究竟能承载多少灵力仍是未知,然而就算这灵力储存有所限制,面对这般数量,若要长久应战也必然是他自身先体力耗尽,无以为继。
两相纠缠片刻之后,李相夷也明白如此继续自己必然是要折在此处,赶忙探入怀中试图催动玉佩。然而周身术者哪能放他在此时分心,连环法术亦是越加刁钻,让他不得不迅速中断,持续放出剑阵予以应对。
“我不能……死在这里……”他不禁咬牙念着。
转瞬间灵力剑光又是数次交锋,李相夷亦于牵制中随时留心治愈者的位置,稍稍凝聚心神便发现其定位施术目标仍是略有迟缓,不禁跟着心中一动,试着凝聚灵力放出一簇精纯灵火,将近处几人迅速烧成灰烬,果然成功避开了治愈者的动作,彻底除掉了这几人。
既然心中所想得以印证,他也不再耽搁,攒出簇簇灵火就蓄力猛地冲向远处,待到术者齐齐跟上时便甩出灵火灼烧,将近处一片都焚烧殆尽,为自己挣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再次催动怀中玉佩。然而怀中法术气息轮转许久,传送机制却仍未触发,不多时后方术者又再度追来,让他只得放弃尝试,转而继续以剑阵攻击。
——为什么传送失效了?应渊到底怎么了?
想到此处李相夷不禁心神大乱,面对眼前无穷无尽的攻击也乱了方寸,不一会儿便被些飞散法术击中要害,眼前一花就差点坠落在地。
——若是无法催动玉佩……今天怕是躲不过了。
他看着周身凌乱的法术炫光忍不住想着。
这一生虽是短暂,但也可说是浓墨重彩,不过若真是折在此处,心中却还是有些遗憾的。
——好想去看一看,结界外的世界。
然而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抬头却忽地看到了一片在灵力气息中不断起伏的微弱光芒。那微光如织物里的丝线般细密交织,在与灵力相击时便会振动更甚,不一会儿就在法术侵蚀之下四处扩散,顺着天空的边界缓缓蔓延。
李相夷见状不禁顺着那蔓延的方向低头看去,果然是如心中所料一般一路向下没入海中,竟是中洲结界在高阶法术的持续攻击下现出了形态!
他也曾听过神魔之战的传闻,却并不清楚神血灼烧究竟会有怎样的效果。除此之外,外界已有百余年无人到访,其情状究竟如何也无人知晓。但是如今,在此刻,若是将那数不清的灵力一同汇聚,攻向结界薄弱之处……或许也能以此身一了破开结界的心愿,在最后一刻看一眼应渊心心念念的世界。
思及此,李相夷眼中便立时充满了希望,将少师立于眼前就抹剑施术开始吸收攻向自己的灵力。
眼前难以计数的术者齐齐发力,其中高阶法术数不胜数,不过片刻那剑身就开始发烫,引出阵阵灼烧之感。
——还不够。
他咬牙继续接下那似是无穷无尽的攻击,看着少师中灵力持续积累,随即被再度压缩,直到难以承载开始发出阵阵哀鸣,将那崩裂般的疼痛一同传至李相夷的全身。
待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灵力撕裂时,李相夷才慢慢地举起了少师,指引着此时攻向自己的法术一同向着身后的结界破空而去。
一时间巨响陡生,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的冲击在眼前炸开,方才还只悠悠起伏的结界霎时崩碎,巨大的灵力碎片纷纷落下,却又因着结界本身的修复术式由那灵力凝成的细丝紧紧相连,在空中来回撕扯,疯狂劈向各处,让李相夷几乎要失了意识,直到被一阵如同将身体劈开的剧痛惊醒。
他的本命剑少师,碎了。
失了剑的加持,无法勾连灵脉,此时他已与凡人无异,原先还能稍稍抗衡的劲风立时将他推往结界之外,熟悉的身体坠落之感让他不禁在一片恍惚中想起镜殿中难忘的一战,只不过那时曾有一个人追着他落下,将他稳稳地接在怀中。
回首而望,不过是短短数月,其中欢娱无数,当是自己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然而若是能让他选择,或许今日仍是会这般赴约,只要能够撇清应渊与这一切的关系,只要——
忽地一声剑鸣响起,远处的天边亦随之升起了巨大的金色光柱。
那金色的光芒像是要突破天际一般吹散了阴云,将整片天空染出炫目的光彩。灵脉也在此时一同被撕扯扭曲,挣扎着被抽进光柱,化作那无数金光中微不足道的一部份。
不一会儿,那通天的光柱便向着此处倒了下来。
神剑破空而下,山河崩裂,大地损毁。剑锋所及之处尽数被吞噬一空,即使仍是千里之外,亦是能感受到其剑身带来的灼烧之感。
原来这就是通天之剑……
李相夷看着这场景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虽然未曾见过应渊口中的通天之剑出鞘的模样,但他知道这剑光,便是应渊来了。
然而此时破损的结界却刚巧在他眼前吸收了最后一块碎片,将那倾注了他的性命的裂口完完整整地修复如初,遮蔽了那耀目的滔天的金光。
“应渊……我……”
李相夷终是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咸腥的风吹过,无尽的巨浪瞬间吞噬了他。
三日后。
李相夷是在一声巨响中醒来的。
他似是在海中漂了许久,身上衣物满是粗糙的盐粒,多日未曾进食腹中亦是亏空难耐,即使努力撑起身体也是徒劳无功。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惊起了些许飞鸟,发出细小的鸣叫。
他不禁随之抬头,便见一排如山一般高的金色人影正缓慢行走,沉重的步伐之下即是一阵地动山摇,轰鸣不已。
原来这就是……结界外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