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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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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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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5-12-22
  • 字數:9,007
  • 章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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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傻瓜

題記:

Summary:休伊变成了一个傻瓜,拜佳思敏所赐。

作品正文:

(一)休伊发烧了——因为某个咱现在还不能说的原因

休伊差一点就能安稳地进入梦乡——要是莱利没有粗暴地推门进来,经过他耳边发出那些嘀嘀咕咕的骂声。休伊懒得驱赶他,一是因为现在其实才晚上七点,严格来说不算需要保持绝对安静的时间,再就是,休伊发烧了。
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休伊饮食健康,而且有良好的锻炼习惯,属于洗那么几次冷水澡都不感冒的体质。结果他在最冷的天气发烧了,这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一切都要说回昨天放学的时候他临时做出的决定。
“休伊,你醒了没?”
“……干嘛。”
很好,他生病的时候连冷静的回忆都能轻而易举被打断。
莱利站在休伊床边,快速地把一块冷毛巾拍在他头上,露出“我可不是gay”的表情。休伊在半梦半醒的神智状态下翻了一个白眼。
“对了,告诉你一声,”门再次被关上之前,莱利冲他说,“等会佳思敏要来看你。”还没等休伊抬起眼皮说话,人已经跑下楼了。
休伊现在清醒了不少。冷毛巾在他的额头上吸收热量,他感觉自己终于从一堆烫脚的石头里被夹起来了。正对着床的窗户没关紧,微弱的凉风在他脸上时有时无地冲刷。
过了几分钟,他慢腾腾地翻了个身,毛巾滑掉了一半。
外面的雪应该停了。休伊集中注意力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打在窗户上的“啪嗒”声。早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天雪下得小,不会在街区的路上积很厚一层。他们的房屋隔音效果一般,休伊隔着床板和地板听到楼下厨房传来嘈杂的动静。莱利还把电视的音量调高了,正在播无聊夸张的白人真人秀节目。
这个时间点杜波依斯家也刚开始吃晚饭。这是休伊根据他们两家之前一起共进晚餐的经历推测出来的。每到冬天,聚餐的频率都会上升,因为姥爷觉得太冻了不想开灶,汤姆也乐于增进邻里感情,反正只隔了一条街,为什么不常聚呢?有时候汤姆一家会带着煮好的粟米汤过来分着喝,或是烤一整个肉桂苹果派,每个人分一块还绰绰有余;偶尔姥爷厨力大发,他们也会带上自己炸的蒜香排骨——虽然总是在装盒前被莱利偷吃那么几块——到对面去。
休伊不讨厌跟杜波依斯家聚餐。客观地来说,这样能提升他们的饮食品质,鉴于姥爷个人的烹饪水平有限,而且经常做休伊无法忍受的肉类食物。除此之外,只是多了三个人的餐桌他还可以接受,有汤姆和萨拉在,姥爷跟莱利斗嘴的概率会小很多。而佳思敏一般会按照“惯例”坐在他对面。
所谓的“惯例”一开始当然是凑巧的。比如大人们刚好聊得起兴,顺势坐在彼此附近,就只剩下了休伊对面的座位。后面就有了三四五六次是佳思敏主动坐在那里的。情形经常是这样:他们推门进来,佳思敏即使不在最前面,也会很快地从大人们围成的树林里跑出来,找到休伊在的地方,好奇地问他今天吃什么,或者絮絮叨叨地以“休伊你知道吗”开头讲一些碎碎的事,到最后休伊完全没弄懂她说的话之间的关系在哪里,还要被佳思敏笑话他是“傻瓜”。
很明显他不是。
好在佳思敏的笑声是无害的,不带有任何攻击性,不然休伊应该被激怒,用他脑子里时刻装备好的理论话术凶狠地回击,而不是仅仅把手揣进兜里露出疑惑的神情——噢这会让佳思敏笑得更开心,好像她答对了《谁想成为百万富翁?》那个节目的刁钻难题似的。
但今晚不是他们的聚餐日。休伊静静地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然后用手肘勉强把自己支撑起来。他现在能看到窗户外面了。过了七点之后天空几乎全部变成黑色,浮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很久没修的路灯照着弗里曼家门前的一小块地,像一摊墨水上飘的碎纸片。没有人从附近经过。天气实在很冷。
汤姆不一定会同意他的宝贝女儿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假设他同意了,也应该会在他的陪同下,来简单地问候几句,然后离开。不管怎么说,休伊现在是一个发烧的病人,近距离看望他有被传染的危险。
也许是入睡前的错觉,楼下好像渐渐安静下来,休伊闭上了眼睛。没有需要费神的事情,他也没有在等待什么。
生病让他很累,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没吃饭,中午因为没有胃口,只吃了生菜沙拉和感冒药。脑袋越来越沉,身体像在一个光滑的斜坡上缓慢滚动,没有尽头。休伊又睡着了。
朦朦胧胧之中,蒙太奇式的片段在他眼前闪过:他梦到过无数次的关于“预言”的演讲,街头贴满了激进分子大字报,城市高楼燃起的火焰像藤蔓一样围起所谓的商业精英们,虚伪的优雅从他们身上落荒而逃,嚎叫和混乱充斥每一处角落。如果这是某种征兆,对休伊来说算不上“坏”,他甚至愿意亲手去促成它。只是现在出现在他脑海里过于吵闹了。他不再看它们,转身往远处走去,沿着回镇上的路一直走。梦突然变成了单线程逻辑,休伊不确定自己要上哪去,他穿过熟悉的枫树林,爬上了山丘。
为什么他要到这棵树下?
休伊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他的衬衫一定被刮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头顶上的青枝绿叶在轻柔地摇晃,它们不了解此时此刻另一个地方发生的恐怖,它们招来的微风显然也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休伊觉得和它们讨论自己的想法是徒劳,他没有开口的欲望。但是,云都去哪里了?那些自在地飘来飘去,和蓝天的高饱和相互稀释,把刺目的阳光柔化的棉花团。休伊把手盖在眼睛上。太阳比平时还要热。而且,云没有来。
他需要水,他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变得干涩。他想到天气的事,不应该是夏天,应该是冬天。静谧的雪地里传来靴子轻微的声响,越来越近,却逐渐听不到了。几点了,过了好久了。
“休伊……你醒啦?”
一块湿哒哒的凉毛巾重新敷在了休伊的额头上,放得很端正。没有拧净的水顺着休伊皱起的眉头往下滑,浸进枕头,留下浅浅的水渍。
终于完全睁开眼睛之后,休伊辨认出他还在床上,还在发烧,站在旁边戴着口罩的人是佳思敏。基于刚才疲惫的梦,以及入睡之前的各种原因,发现佳思敏在这里的时候,他的神经松懈下来了。
“你想喝点水吗?”佳思敏的声音模糊地从口罩背后传来。她又走近了一些,蓬松的麦田色卷发挡住了白炽灯的光亮,在休伊脸上落下柔和的阴影。佳思敏伸出手,似乎想要试探休伊脸颊的热度。他下意识地别过脸,咳嗽了一下。
“别靠近我。”隔了一会儿,她听到休伊小声的嘀咕。听起来冷漠又疏离的话没有把佳思敏吓到,她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好朋友别扭的背影。
佳思敏有一种特别的能力。无论休伊的举动和话语有多奇怪,她都能大差不差地翻译出它们本来的意思。这在和休伊的相处中是非常必要的。佳思敏很愿意了解朋友的想法,而休伊有时候真的可以表达得很“迂回”。比如他从芝加哥回来的那一次,佳思敏问他想不想念自己,休伊头也不回地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可能吧”。还有佳思敏请求他把自己也加入末日生存计划的那次,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那好吧”。但很多事情都说明了休伊当然有把她当作朋友,所以如果误解、错过了他的好意,佳思敏会感到可惜。
她很想抱一抱现在的休伊。不知道为什么,他整个人都缩在棉被下,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脆弱和孤单。以前佳思敏生病发烧,总会央求妈妈在喂完药之后留下来,握着她的手,轻轻地唱摇篮曲,直到那些飞动的思绪和幻想都恢复镇定,她才安心地进入梦乡。不过,休伊会喜欢这样吗?他毕竟和同龄人有太多的不同。
犹豫片刻,佳思敏对着那团被子说:“我明天再来看你哦,会给你带南瓜泥来的。”后面半句显然是为了避免被休伊驳回加上的,她听弗里曼先生说休伊晚上什么都没吃。佳思敏想南瓜的味道很舒服,甜甜的,生病的人应该也可以吃吧。
休伊没有回应。他也没说不能来。在心里给自己钻了个漏洞,佳思敏有点开心。离开房间之前,她力气很轻地顺了顺休伊肩膀附近的被子,动作持续了短短的几秒,仿佛在哄小婴儿入睡。然后,休伊听到她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往门口移动。
他拉下被子,佳思敏正站在门框附近回头看。她发现了休伊的小动作,拉下口罩,夸张地用口型对他说了句“拜拜”,同时笑着挥了挥两只手,就下楼去了。房间恢复了安静,客厅恢复了莱利和姥爷的争执看哪个节目的吵闹声。
休伊抬起手,把会滴水的毛巾抓下来,敷在手腕上。他的额头似乎没那么烫了,也许湿毛巾比吃药管用。休伊真的有点像他们说的,“烧迷糊了”,他在胡思乱想。
所以佳思敏明天还会来。休伊不理解探病有什么有趣的地方。还有她刚才的笑容。为什么要给他带南瓜泥,他没有要求任何东西。他干嘛在这一个劲地想呢?
他真的该睡了。

(二)纸杯传声筒——小孩子才玩的东西

人在因为生病精神紧绷的时候做的梦是飞驰而过的火车,轰隆轰隆地把人撞晕,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酸痛。休伊大概睡了八个小时,间断过两三次,他不想再做噩梦了,于是坐起来发呆。
没有人记得要把窗帘拉上,休伊盯着模糊的玻璃,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像被砸坏的电视机显示屏。昨晚佳思敏走了之后,莱利来过一次,来把他的枕头被子挪去客房。能分房睡对他们来说倒是两全其美。
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陶瓷杯,是佳思敏带上来的,还剩下三分之一的水。休伊分几口把它喝完了,喉咙里的干燥和热意得到了安抚。他的烧退得差不多了,除了很重的鼻音和四肢无力以外没什么大碍。
休伊开始在房子里自由走动。莱利还在呼呼大睡,姥爷难得起了个大早,系着围裙在厨房煮一锅在沸腾的东西。
“爷爷,这是什么?”
“啊!”休伊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把姥爷吓得险些把铁勺丢出去,“臭小子你要谋杀我吗?谁教你像鬼一样站在别人背后的?”
休伊叹了口气。姥爷的听力和抽油烟机的声音才应该负主要责任吧。他走上前,看见锅里翻腾的菠菜叶、胡萝卜丁和粘稠得似乎快焦了的白米,怀疑地皱起眉头:“看起来不太能吃。”
听到不顺耳的评价,姥爷抬手就往他的肩膀拍下去,休伊没能躲开,发出抱怨的嘟哝。“不吃就等着饿死。”
屈服于空虚的肚子,休伊趴在冰凉的饭桌上,时不时瞥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半,很早的时间。另外,今天是周末,适合小孩子睡懒觉。休伊一点都不困,他在潜心思索某件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谈不上过度紧张,只是神经格外活跃,想法从一个点推到另一个点,在脑子里留下一团毛线。
姥爷端上来的“爱心早餐”暂时终止了他的思绪。休伊用勺子搅动了一下,热气直冒,而且他鼻塞了,闻不到一点气味。他和姥爷对视了一眼,后者带着威压的目光,看来他没有别的选择。休伊机械地吹一口,吞一口,默默盘算有没有可能趁姥爷不注意把剩下的倒掉。
“佳思敏说今天也来看你喔。”
还没吹凉的勺子烫了一下休伊的下嘴唇。他重新挖了一小勺,悬在碗上方。
“我知道。”
话题并不止于此。姥爷作出一副心情轻快的样子,手指敲着桌面,再次开口道:“莱利告诉我,你前天把围巾和手套借给佳思敏了。你就穿着那件没有领的外套过了一天?小子,你可不是拳王阿里,即使是他也得在雪天裹成蛋卷。”
“爷爷你没必要做事后诸葛亮。”休伊回嘴道。
“哼,我只是在说,有的人英雄逞能,勇气可嘉,”说完,他发现休伊老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又补了一句,“吃饭还东张西望。吃干净了就回房间休息去,有力气顶嘴不如留着一会儿跟你的‘小朋友’聊。”
休伊没有理会姥爷别有意指的用词。他当然不会当着佳思敏的面这样叫她,只会特地在休伊面前说“你的小朋友也在车站等你”一类的话。事实上他们两个人是同岁,相差那么几个月,可以忽略不计。不管怎么说,佳思敏确实更天真,小孩子式的天真,她相信自己会拥有一匹小马,相信圣诞老人,相信牙仙子,相信休伊跟她说的很多事情。佳思敏的成长是一直在世界的真相周围碰倒或者踢到什么,懵懵懂懂地感到害怕、疑惑和焦躁,最后或是自己绞尽脑汁想通一条逻辑,或是去问爸爸妈妈,或者来找休伊。
休伊是一个可靠的朋友。平时父母下班晚了,佳思敏会带着作业来找休伊,偶尔拜托他教自己一两道最难的“鸡兔同笼”——天知道为什么要把它们关在一起。休伊做得比她快,佳思敏就问他能不能就坐在旁边看书,他不会拒绝。有的时候,佳思敏也会想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比如她认为“不诚实”“违反规则”的行为,为什么大人们能自然地做出来,她却感觉心里很难受?长大都会有这样的意味吗?这些她都诚实地告诉过休伊。他看着佳思敏垂下的、蓄着泪水的绿眼睛,简单地回答她“做你自己就行”。
最后佳思敏还是会哭,双臂挂在休伊的脖子上,一边抽噎一边零碎地说几句话。这是佳思敏的风格,和十岁年龄相符的,直白又稚气的宣泄方式。休伊第“不清楚多少”次拍拍她的后背,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是佳思敏的人生导师或者保姆之类的角色,只是作为朋友站在那里,一向严肃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柔软的情绪,听着她孩童时期的又一次哭泣。
人与人的影响是相互的,在有的人身上表现得很明显,在有的人身上很隐蔽,只是当事人自己知道,或者他自己也没发现。即使意识到了,也可能出于某些原因不想承认。
总之,过了午饭点,弗里曼家的门铃还没响过。姥爷脱下系了一上午的围裙,催楼上的兄弟俩吃饭,只有莱利冲了下来。姥爷揪住他,问休伊怎么还不下来。
“谁知道,他不饿呗。”
又在倔,是在等人吧。姥爷“哼”了一声,想到早上好歹盯着休伊把粥喝完了,感冒药也吞了,过会再吃饭也行,便不再管他。
休伊今天没有胃口吃姥爷炒的菜,他吃的早餐有点灾难。他是在等佳思敏。因为她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来,休伊在书架上取了一本之前夹过页码的书,回到被窝,不紧不慢地翻读。屋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并不强烈,云层之间的缝隙很小,像填充在枕头里大块的棉花,而且没有吹风。相对来说,是个好天气。
常见的学术词汇在休伊眼前一行行扫过,他每一行都读,每一个字都读。五分钟过去了,还停留在同一页。休伊走神了,看来生病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叮咚——”
前门在姥爷匆忙的呼喊中打开,又轻轻地关上,客厅里传来交谈、欢快的笑声和莱利叽里呱啦说的话——马上就招来了姥爷往后脑勺的一巴掌。弗里曼家的木质楼梯容易发出动静,无论多小心,只要有人踩上去,尤其会发出闷闷的声音,就像现在一二楼之间的回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更清晰。
“休伊?”
被喊的人正盖着被子躺在床上,书被合上放在了一边。看起来他在闭目养神,虽然表情并不放松。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突然,一个小东西砸到了休伊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把它抓在手里转了一圈。是普通的纸杯,底部穿孔,扣了一根棉签,连着一根绿色的线。科学课上教过的“传声筒”实验。他扭过头,佳思敏蹲在门口,把同样的纸杯放在耳边,看着他,露出期待的目光。如她所愿,休伊将杯子对着嘴巴,让棉签卡紧。
“为什么不用电话?”这就是休伊在传声筒里说的第一句话,像在泼冷水,让佳思敏忍不住笑出来:“那样就不好玩了!”
休伊不能尝试去理解佳思敏的思路。她本来可以等他痊愈之后再来,或者待在家里给他打个电话,不用戴上毛绒帽子,穿得又厚又笨重地走到街对面,费劲地用纸杯跟他聊天。何况她要说的话很多,连带昨天晚上的份。
“你好多了吗?”佳思敏眨眨眼,内心的担忧直观地流露在神情上。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舒了一口气,放心地开始和休伊讲学校的事情,讲老师如何严厉地把所有人都留堂背书,还有休伊错过了食堂大发慈悲让大家免费喝热姜茶,还有她穿着新棉鞋从校门口一路滑行回家——最后这件有夸张的成分。休伊把头枕在手臂上,偶尔会在和佳思敏对视之后微微点头,表示他在听。
就这样天南海北地说了一段时间,佳思敏忽然停了下来。休伊顺着纸杯电话线望过去,发现她垂着头,眼睫也压得低低的,把纸杯捏在手里。他不轻不重地扯了扯线,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怎么了?”
“就是前天,你把围巾和手套给了我,然后就感冒了,”佳思敏的声音越来越小,拇指在纸杯上刮擦,“所以我觉得很对不起。”
“嗯。就这些吗?”
“什么?”休伊的话经常落在佳思敏预料不到的点上,她反应了几秒,还是没完全明白,“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休伊在佳思敏疑惑的注视下把话筒移到嘴边,分辨不出情绪的目光落在佳思敏翠绿色的虹膜上。“我是说,我已经好了。而且那也不是你先要求的。”
佳思敏现在听懂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的光亮变成了积极的、幸福的,佳思敏高兴得像随时可以追着尾巴绕十圈的小狗狗。
“休伊!”
他怀疑佳思敏要冲过来。休伊不是在自作多情或者轻浮随意地揣测他的朋友,他真的产生了紧张感。也许他在被子里捂得太久了,心跳的速度比平常要快,脑子里还没捋顺的毛线团被全部清空了,休伊一句完整的理性的话都组织不出来。
佳思敏只是在喊他的名字而已。
他是不是被纸杯传声筒搞糊涂了。不对。就在刚才,他还在照顾佳思敏的情绪,为什么突然之间,休伊变成了一个傻瓜?
不过他的预感没有出错,佳思敏像往常一样飞快地跑向他,甚至在最后一步之前刹了车,免得直接把休伊从床上撞出去。她隔着被子用手臂环住休伊,发出活泼开心的笑声,色泽明亮的两丛头发也跟着轻微地抖动。
“佳思敏,你能不能……佳思敏你在听我说吗?”
“我在呢。”
佳思敏闭着眼睛,头靠在休伊的胸膛附近,脸上是安心的微笑。大概一分钟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在起伏,仿佛所有的想法、言语、心情都融化了,只要维持这种接触就好。
纸杯后来没有被遗弃。佳思敏坚持要把它保存好,她说这是重要的通讯工具。休伊对此不置可否。而佳思敏带来的南瓜泥自然变成了休伊的午饭。莱利在旁边嚷嚷着“噢休伊有正常的东西吃我却要当爷爷的小白鼠”,皮带马上抽到了他脚边。
当天姥爷的八卦心又起,问休伊他们两个都聊了什么,是怎么处理好朋友之间“小矛盾”的。前一个问题休伊无从说起,他听到的东西太多了。后一个问题没有什么好说的,不关大人的事。

(三)编花环——算是好主意吗?

天气回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地面的薄冰在不知不觉中融成水,晴天出现的比例超过了阴天,泥土变得松软湿润,弗里曼家的人不用在进屋之后把手泡进热水里解冻,春天也就快来了。
对小孩子是件好事,因为在室外玩耍的时间延长了。虽然没有了堆雪人、打雪仗和滑雪橇,能暖和地躲猫猫或者踢球也是好的。在人们逐渐换掉厚衣服的过程中,各种打打闹闹、欢声笑语也跟着气温一起回来了。
不过这些都和休伊无关。首先,他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类型,也不是莱利经常说的“街头男孩”。其次,休伊对游戏的偏好很微弱,他偶尔会玩电子游戏,但是经常输给姥爷只会让他更想回房间翻他没看完的《制造共识:乔姆斯基论媒体》。
休伊不是一个会兴致勃勃地参加抓人游戏的人。他的户外活动包括姥爷强制性要求的除草、已经放弃的足垒球、“肥皂盒”演讲——好像都没有留下称得上快乐或者轻松的回忆。
哦,不严格地来说还有一件:独自散步到“那棵树”下,一整个上午或者下午坐在草地上,思考他颠覆性的社会理想和资本的弱点。至少,在无边无际的蓝天下俯瞰小镇的全貌,呼吸树木和杂草粗糙的气味不会带给休伊压力。这里没有让人头脑发热的喧嚷,没有无意义的争执,不会出现他痛恨的“骗子”“敌人”之类的。
会出现在树下的只有休伊,和恰好在这里编花环的佳思敏。
说到“那棵树”,其实就是休伊和佳思敏都喜欢来的这一棵。他们没有约定过要在这碰面,有时候佳思敏来得更早,休伊走近就会看到大片嫩绿中间长出的一丛蜂蜜色蒲公英,而休伊先到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哪一刻身后会响起对他名字的呼喊。
时间久了之后,佳思敏开始打电话来问“你想出去走走吗”,休伊会看一眼时钟,说“十五分钟之后”,然后在她焦急的恳求下缩减到十分钟。休伊也不是一直都顺着佳思敏,他的拒绝往往果断而且简短。不这么做的话,话筒里会立刻钻出失落得像被雨淋湿过的一连串抗议,拉扯他撑着脸的手臂。
休伊尝试过警告佳思敏,不能再对他使撒娇那一套“迫使”他答应她某些事情。“你不能把我当成实现愿望的圣诞老人,我也不会像你的父母那样哄着你,佳思敏。”他说完这些话,佳思敏的眼睛里已经堆满了乌云,仿佛要挤下倾盆大雨。她把衬衣边角攥在手心,半晌没有回答。休伊低下头,看见地上凭空砸出的几点水,细碎的啜泣也跟着淅淅沥沥地倾倒出来。“我没有,没有这样……我只是想我们,可以一起玩,你不想的话我就自己去……”
佳思敏又一次让休伊动摇了。他并不认为她的话多有说服力,而她甚至还在委婉地“威胁”他。显然,一个真正坚决的战斗领袖不会因为别人的举动轻易放弃自己的原则,让私人情感过多影响决策是不理智的。
然而,休伊才十岁,即使智商和体能远高于同龄人,他依然不成熟。而且,佳思敏说的不完全符合真实情况,休伊的想法不是“想”或“不想”这样简单的两极。
“……别哭了,”佳思敏的头顶传来轻微的叹气,“我会去。”
“真的吗?”涌到眼角的泪水被佳思敏着急地挤出去,她微微仰起头,想看清休伊的神情。刚才她没有忍住哭泣,是因为对上了休伊严厉的目光。他看起来很认真,佳思敏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所以愧疚地低着头,把整张脸和收不住的呜咽都埋进掌心。现在休伊突然转变态度,她不禁在想,是不是如他所说,她在用撒娇——一种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魔法”——劝服他。
休伊移开原本落在她额头的视线,点了点头。被姥爷打发去超市买橙汁的莱利正是在这时候经过,看见休伊给佳思敏递纸巾,半是嫌弃半是嘲笑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保姆”,很快被麦色发丛背后的那双眼睛瞪了回去。
那以后,休伊尽量用和缓的语调重新向佳思敏解释他的诉求,并且申明他不是在拒绝和她共同分享那片区域。得到令人安心的确认,佳思敏接受了他们之间的协商,开心地拉起休伊的手,像广告里那只彩色的软糖熊一样在原地蹦跳,直到休伊无奈地喊他快要吐了。
于是,他们又开始来到树下。在开满喜林草和牵牛花的浅蓝色山坡上,休伊抱着厚重的书本,翻开引言的第一页,佳思敏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寻找足够柔软的草秆,树影缓慢地从一边踱步到另一边,每天都是如此。
佳思敏喜欢这个“秘密基地”,喜欢飞过头顶时留下余响的鸟儿,喜欢她伸出手臂就会被草丛包裹,这和绘本故事里描写得几乎一样,“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她把亲手编成的花环戴在一块椭圆的大石头上,捡来的深红色野果添在眼睛的位置,嘴巴和斜起的眉毛就用细长叶子充当,再拢一些落叶来作头发,就大功告成。虽然五官俱全,这个潦草的石头人依然很滑稽。佳思敏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实在忍不住,一边往远处跑一边放声大笑。
突然爆发的声响让休伊疑惑地抬起头。“佳思敏,又怎么了?”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她简直像风一样溜走了。休伊将书合上挪到旁边,想站起身来。
空气中草本植物的气味也在此时变得格外明显,因为休伊的头上也落了一个花环。佳思敏背着手从他身后绕出来,满怀好奇地端详着,微风拂过她眼里的碧翠,泛起层层光亮和天真的笑意。佳思敏专心致志的注视仿佛持续了很久,石头上的草叶都被吹下了山坡。不知为何,休伊没有打断她。
绿藤和花朵跟显然休伊不太相称。他的头发是燃烧炭火升起的黑烟,是感叹号下面墨水重重的一点,比牵牛花和狗尾草引人注目得多。真是奇怪的搭配,明晰的边界既强烈地相斥,又相互碰撞和浸染。
不过总比石头戴着好看。
“休伊,你变成彩色的了。”佳思敏踮起脚,笑着帮他扶稳快掉下来的花环。
“谢谢把我带出黑白时代。”休伊冷不丁的回话让佳思敏笑得比刚才还厉害。一时间,他的耳边都是她欢快的言语,甜甜圈般将他环绕在中央。休伊想说他不喜欢装饰,而且花环容易枯萎,很快就会被丢弃。他的目光默默跟随着蹲在地上挑选新花朵的佳思敏。她花费心思寻找的东西,休伊并不需要,多一些点缀或者少一些在他看来没有本质区别。
休伊的快乐——如果他真的有这样的体验——按照他的判断,不会来自朴素的儿童游戏,也不会来自简单手工制品,应该存在于别的什么事物上。
他的手伸向头顶,指腹触摸到花环上狗尾巴草的绒毛,带来痒痒的、轻微的扎刺感。
“等等,先不要摘!”佳思敏急忙抓着两朵白花跑过来。
休伊盯着她,说:“为什么?”
“因为有花环的休伊不一样。”
听到这里,休伊闷闷地“哼”了一声。他戴着这个当然“不一样”,他像《小熊维尼》里那些卡通人物。噢,那样倒是一个受小孩子欢迎的形象,谁会不喜欢阳光乐观的维尼熊呢?完全是休伊的反义词。
他坚持地说:“我要取下它,太多颜色不适合我。”
佳思敏失落地垂下手,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小声问道:“你不喜欢吗?”
不言而喻的问题。几乎是出于不理智的冲动情绪,休伊抛出了另一个问句作为回应:“没有了花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黑白人,你要把我驱逐出彩色时代吗?”
“当然不会!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有没有花环你都是我的朋友,”佳思敏不假思索地否定了他的怀疑,两步走到休伊面前,从他手中接过盛开着浅蓝色矮牵牛的花环,而后拿出十分的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就算你问了很傻的问题,我也不会把你赶走。我是一个大度的‘开明君主’。这个词我用对了吗,休伊?”
曾经有人评价过休伊,说他是这世界上最阴郁的小孩。他的脸上永远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极少露出笑容或者流下眼泪。休伊所有的情感支流都流向他的愤怒、麻木、憎恨、无力和其他消极的感受,顺着皱眉时的倾斜,汇入眼里沉淀的暗红。情绪天平的砝码一直由他自己攥着,因为平衡是需要把控和监视的,一旦松懈就会表现出动摇和软弱。
所以休伊不会和姥爷一样,在看《灵魂梦飞翔》的时候哈哈大笑、前仰后翻,也不会像莱利那样发出小人得志的奸笑。当被严格控制的快乐情绪将要跨过堤防,休伊只能允许它短暂地外显一瞬间。
“嗯,你用得不错。”说罢,休伊转过身去捡起他的书,拍拍上面的草屑和尘土,径直往山下的小路走去。
“休伊,等一下——”佳思敏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急匆匆地跟上去。
在回家的路上,佳思敏陷入了思索。大概刚刚刺眼的阳光带来了幻觉,让她看见了平日里的想象。有一刻,她看见休伊在对自己微笑。这个想法比她在休伊的书上看到那些过的大段长句观点都要让人惊讶。
佳思敏小心地捧着手里的牵牛花,把它安置在床头柜的灯下。要说为什么只留下这一朵,因为休伊主动把花环带走了。
也许黑白时代的人也想见到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