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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像小孩子一样,铺云,刮风,下雪,放晴,说哭就哭,说停就停。
三个人一起回忆小时候的共同经历,气氛终于缓和些许,不知不觉竟聊到午饭时间。
我将红酒放在桌角,转身催促身后两人:“你们坐啊!”
夏以昼和黎深听到我的话,自然地面对面落座。
“你去里面坐。”我示意黎深给我腾一下位置,我坐在外面更方便去取尚未烤熟的地瓜。
黎深换了位置,我正要挪动脚步入座,夏以昼突然站起来,绕过我,抢过椅子,一屁股坐进去。
“牛油锅好吃。”
他的眼睛望着面前锅中的红油,无视我和黎深向他投射的目光。
我本能地看向黎深,他虽注视着夏以昼,但神色如常,我暗自长舒口气,走到夏以昼对面坐下。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三位食客,两种感情。
他们俩把一大堆肉放进锅里,我拔出红酒瓶塞,分别给我和夏以昼倒上。
夏以昼,是家中唯一的长辈。我站起身,恭恭敬敬举杯对着他,语气诚恳:“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今天给我和黎深这个机会。”
杯中砖红色的酒汁随着我的动作摇摇晃晃,我的心也跟着忐忑起来。
夏以昼显得很意外,我极少如此正式敬他酒,他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难以言说。
慢慢地,他噙着一抹极淡的笑,缓缓站起来,手中杯子和我轻轻碰下,发出“当”得一声脆响。
他含住杯口浅浅一抿,眼睛一眨不眨凝视我,眼底一片荒凉。
刹那间,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很紧,我慌忙别开视线,高仰着头,将杯中酒液一口气全部饮尽。
夏以昼眸光颤动,待我将酒一饮而尽,他举着杯子,看向黎深:“黎深,这一杯敬你。”
“作为阿萤的男朋友,应该我先敬你才是!”黎深起身准备拿起我手边的酒瓶,给自己倒上。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勉强。
我连忙按着红酒瓶阻止黎深:“哥,他不能喝酒,我替他喝。”
“今天可以喝。”黎深莞尔一笑,对我眨眼,让我安心。
他是个一口倒的酒量,虽然人醉后乖乖的,但万一说点不该说的话……
我不为所动,继续坚持。
片刻后,夏以昼按下我手中的空杯,目光沉沉地锁定我,话却是给的黎深:“酒不能喝,能喝饮料吧!”
“可以。”
换上饮料,他俩碰杯,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继续聊天,多数是我在找话题。
厨房的烤箱发出笛鸣。
总算不用继续坐在这里忍受煎熬,我放下筷子,起身逃入厨房。
拿着夹子,我木然地将一个个地瓜夹到大号汤碗里。
烤好的地瓜冒着热气,香甜的气味短暂安抚我的无助。
狂风又起,尖锐刮擦厨房里唯一的一扇窗,一阵接一阵,不知疲倦,我的心又拧了起来。
夏以昼和黎深十多年未见,再见又是在这样的场合下,难免尴尬不适,我需要想个办法缓和一下气氛。
一会儿行个酒令如何?
我端着大碗从厨房出来:“今天的烤地瓜又香又甜,你们快尝尝,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长方形的桌子再无位置,我把自己的座椅拉出来充当边桌,放上烤地瓜,再拉出里面的椅子坐下。
气氛突然变得奇诡,对面两个人举着筷子不吃不喝,盯着我不说话。
不知不觉中,我坐在他们二人中间,这样的位置关系如同两个警察在审问一个罪犯。
我赶紧喝一口酒压下心中的惶恐,僵硬弯起唇角,捏着筷子伸进清汤锅底,捞出一片羊肉卷。
“怎么不吃啊?一会儿肉该老了。”
他们这才重新动筷。
“黎深,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嘴里的羊肉还在打滚,我轻咳一声,险些呛到。
夏以昼怎么还记挂这件事?
关于具体的恋爱时间,我虽然没有明确告诉夏以昼,但确实撒了谎。我不想他知道我和黎深真实的恋爱时间,否则他会明白黎深是我紧急拉过来挡箭用的。
可这不代表我可以放任黎深在我和夏以昼的斗争中成为悲惨的牺牲品。
黎深,是无辜的。
如今的我每一步都是在钢丝上行走,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绝无回头的可能。
我下意识偷瞟一眼夏以昼,他低着头,夹着一块口蘑迟迟不放进嘴里,对我的异常反应无动于衷。
黎深见我没事,低头继续给烤地瓜剥皮。
我本想暗示黎深不要说话,但还是晚了一步。
“有十……”
“当然是……是……”我结结巴巴快速打断他,开始信口胡诌,“很久之前。”
黎深抬头,诧异看我。
“都是去年的事情了。”我不自然撇过视线,心虚地给自己找补。
夏以昼过于灼热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让我倍感难受。
可谎言这东西,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了第一张,就会有第二张,第三张……若是想要圆谎,只能硬着头皮一直骗下去。
就算……我们彼此早已知晓识破。
“很久是多久?”夏以昼语气冷了些,继续追问黎深,不打算放过这个问题。
我垂眸,一下一下戳着自己碟子里的蘸料,用眼角余光偷瞄黎深。
黎深把光溜溜的烤地瓜推到一旁,脊背后靠,看着我,面露疑惑。
我不敢大张旗鼓和黎深“眉目传情”,暗暗伸出腿,朝着黎深方向踢一脚,示意他不要说话。
脚劲有些大,他的腿不受控地微微一颤。
夏以昼那边传来“砰”的撞击声,我抬眸望去,他举着光秃秃的筷子,一个撒尿牛丸在他的盘子里转个圈,盘子周边都是迸溅的酱汁。
他先是错愕看着掉落的肉丸,接着瞧见自己溅上酱料狼狈至极的衣服,最后抬头望向我,眼中交织着灼热的怒火和刺骨的难过。
丸子没夹住也要怪我吗?我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头皮发麻,预感坏事将要发生。
黎深的目光在我和夏以昼之间逡巡,微微拧着眉。
夏以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与黎深四目相对,声音裹挟不容置疑的威严,像行刑官处决犯人前最后一次的罪状确认:“很久,是多久?”
黎深不自然地挺直身子,避开夏以昼的视线,转而望向我,随后抿紧双唇,沉默不语。
一时之间,周遭静谧到落针可闻。
我冷冷地看着夏以昼,心中升起一股邪火,我知道什么样的箭矢威力最大,瞄准哪里才能致命,怎样才会伤他最深。
夏以昼今日不是一定要问出一个结果吗?那我就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爆、炸、以、后。”我一字一字,回答得极慢。
我抛却胆怯和懦弱,无畏地迎视他的目光,他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悲凉,铺陈满他粉紫色的瞳孔。
他的假笑,一点点崩裂。
他喉咙呼噜出一声呵,似乎在自嘲:“这么早啊?”
记忆中的夏以昼从来都是笑着的,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挺身笑着顶着,然后对我说:别怕,哥哥在。
什么时候有过这副模样。
心被人揪着似的难受,我手握成拳,指甲陷入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不要败下阵来。
夏以昼放下筷子,筷子落在盘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这算什么?”他扭头发难,“在我妹妹最难过的时候,乘人之危还是趁虚而入?”
“哥!”
太过分了,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这么说黎深!
“是我,”我抢在黎深开口前,“是我处心积虑,先告白的。”
我目光直直地探进夏以昼眼底,逐字逐句,向他道出我最真实的想法:“是我,从小就喜欢他,还是我,阔别多年一直念念不忘。”
夏以昼颤抖着唇:“我不过就是问他两个问题,你就这么护着他?”
他脸上的肌肉抖动,努力维持面上的冷峻,强硬撑着不肯泄露一丁点脆弱。
“我喜欢你妹妹,没有别的想法。”黎深冷静打断我们二人的争吵,他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放到夏以昼面前,“我想,说的再多都无法打消你的顾虑,日后她若是受了委屈,你可以开着战斗机荡平我家。”
黎深清冷的声音将我的情绪稍微拉回来一点,我忍着难过,低头继续进食。
“你想过我吗?”
夏以昼的声音很轻,缥缈得像一缕青烟,几不可闻。
可这缕烟在我心头幻化成巨石,压得我呼吸停滞,胆战心惊,无法自控。
瞬间,四肢的血液全部倒流而上,在我的脑中轰隆作响。
我的理智,荡然无存。
你想过我吗?
想什么?是在爆炸发生后的每日缅怀逝去的哥哥,是现下站在他的角度体谅他身为哥哥对妹妹的维护,还是,永远见不得光的杂草一般肆意生长的某种情感?
别再说了,哥哥,求你了!
我忍着强烈的晕眩,站起身,一掌拍向桌子,厉声打断他:“夏以昼!”
杯盘震荡,发出清脆的碰撞音,锅中的汤底咕噜咕噜冒着泡,轻轻摇晃。
积攒一年的委屈和痛苦,这十几日不能言说的恐惧和害怕,将我射得千疮百孔。
我用目光像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祈求他,口中像个疯子一样质问他:“你有考虑过我吗?你活着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一条短信都没有?你知道因为爆炸我心脏里的以太芯核被异能量冲击需要做心尖穿刺手术吗?你知道失去你和奶奶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忍着快要决堤的泪,哆嗦着唇,继续控诉:“你说消失就消失,说回来就回来,回来还和没事人一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阿猫阿狗吗?想丢就丢,想抛弃就抛弃?”
我还是你妹妹吗,夏以昼?
“时至今日,你都不肯给我一个你消失一年的理由!”
我快速背过身,收不住的泪一串一串砸下来,我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住,安静到死寂。
良久,夏以昼嗫嚅着道歉:“对不起……妹妹。”
沉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他挪动脚步,在我身侧停住,高大的身躯仿佛一尊墓碑,在我身上投下心灰意冷的阴影。
他今日穿了一件黑色针织毛衣,袖口很长,遮住手背。袖口下,黑色机械手指泛着金属光泽,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片纸巾——像雪一样白。
曾常年握着战斗机驾驶杆,在手心留下过一片老茧的右手,再也没有了……
硕大的泪滴落下来,我侧过身子,不忍再看。
黎深修长的手指捏着纸巾,伸到我面前,他手背上的青色血管脉络分明,随着动作轻轻起伏,像一条河流,承载着未说出口的情绪。
一阵十分有节奏的音乐声骤然炸开,不知是谁的手机。
我接过黎深的纸,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
原本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的三人开始翻找自己的手机。
我们的工作特殊,要随时待命。
夏以昼顺着声音找到自己的手机,他按下接听键,走出餐厅,压低声音和对面通话。
不是行动部的电话,我整理好情绪,重新坐回桌前。
不知何时,电火锅已经断电。
我把盘中冷掉的羊肉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咽下。
黎深用漏勺捞出来一块虾滑,放进我的盘中。
“吃点热的吧!”
我把虾滑吃完,夏以昼正好打完电话。
他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我有点事,出去一趟,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嘭”的一声,防盗门重重关上,为这场战争画上一个休止符。
